陈老娘去后第二日,就有人拍门,差一步,只差一步,陈大伯和陈小姑就能见到陈老娘最后一面。
陈大伯和陈小姑是在路上碰到的,他们不比孩子们远在延州,孩子们赶不及就罢了,他们理应是快快回来的,却还是耽误到今天,生生错过。
何氏心头实在不快,想替陈老娘叫屈斥他们几句,却又不知道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去开口,只在心中叹了又叹,一句叙旧的话也不想说。
还是秦香莲与纪秦娥打起精神出面,把人客客气气地请进来,又讲了这一桩阴差阳错。
陈小姑早哭倒在遗体前,陈大伯红着眼急急地道:“我们搭过路客商的船,收到你们的信便出发,一刻未耽搁,那客商沿途有生意要做,这才晚了,好在遇到小妹!”
一封信回来说找到人,一封信再去请他们回来,本就费不少时间,他们选择搭客商的船也是正常,这年月长途跋涉多是这样,确实怪不得他们。
然而道理归道理。
陈大伯母冯氏哀伤地道:“弟妹,你莫不是还在怪我们当年那事?娘还是没有告诉你们吗?”
纪秦娥不知前情听不懂这话,只在想怪不得一向讲理的阿姑不待见他们,原来是还有从前的恩怨。
秦香莲却听得心头一惊,她几乎是瞬间便联想到何氏和陈跛子一家被他们赶出来的那事,这事果然是另有隐情不成?
冯氏话音才落,就被陈大伯大声打断:“别说了,弟妹确实该怪我们,是我们对不住娘。对不住二弟一家。”
冯氏看了眼魂归地府的陈老娘,将头一低,默默垂泪,不肯再讲。
何氏见他们夫妻俩还在狡辩,和陈老娘当年一样,不觉得有错,不道歉,只是要她接受,当年的事清清楚楚,到底还有什么好说?
何氏凄声道:“你们对不住的人都已经死了,死了才来说一声对不住,又有何用?至于我和孩子们,倒当不起你们说什么对不住。”
得知田樱桃去世的消息,齐氏就赶过来,这会也在这里,她皱眉道:“都不要吵了!灵前闹这一出,等你们娘入土,有什么话,再好好摊开说!”
没赶上田樱桃葬礼的那些亲戚,现都赶上了陈老娘的葬礼,既然刚好赶上,便不好不来。
喜事不请不来,丧事不请自来。未给田樱桃烧上纸钱的她的孩子们,给陈老娘烧上了,连秦珍珠都不曾缺席,她这会儿见屋内气氛不对,看了眼似乎一无所知的女儿和明显知道些什么的秦香莲,叹了口气。
这有娘和没娘到底不一样。
有这么些人帮忙,陈老娘的葬礼办得也称得上是妥帖,在家停了三日,几个孩子们迟迟不回来,尸身再等不及,必须入土为安了。
秦香莲本打算遵循陈老娘的遗愿,亲自为陈老娘写祭文,待入土那日,在坟前念诵以后烧给陈老娘。只是,事到临头,笔落在纸上,她怎么也写不出一个字,只泅开一团浓墨。
反复反复许久,咬着牙强行去写,却写了扔,扔了写,无论如何不能满意,她总觉得缺了什么,不够好,不够完整,不够。
至于那点模糊的到底是什么,秦香莲抓不到,她于是没继续写下去,对陈老娘道:“祖母,让我缓一缓。”
秦香莲默默擦去脸上的泪水,原来她是如此悲伤,悲伤到笔不成文。
祭文的事暂时搁置,按秦家庄习俗,葬礼办完,会有一场感谢来客的宴席,这场宴席就不再有那么许多禁忌,力求宾友尽欢。
陈大伯和陈小姑作为陈老娘的子女,穿着丧服,一桌桌磕头敬酒,感谢来宾。
秦有根对齐氏贺喜道:“听说夕妹夫今年高中二甲,我早知道夕妹夫是文曲星下凡,不愧秦家庄宋玉之名!”
众人这才知道程硕金榜题名,这个好消息如一束光,穿透了陈老娘和田樱桃去世留下的阴云,再次将光芒洒向沉浸在悲痛中的大家。
齐氏谦虚地笑,并没有接话,但源源不断有人恭维,小齐氏和秦庆云忙起身帮着应付,感谢祝贺。
巧书和秦香莲等人坐在一桌,等送走客人们,她第一个数落秦有根藏不住事,胡乱宣扬,才对大家道:“朝廷说夕妹夫德才兼备,宜教化一方,所以把他安排到明州管学,授予的官职应该是明州州学教授。”
在场众人对官职都不是很了解,于是都去看秦庆辰,她解释道:“明州州学教授一般是从八品或从九品,品级不高但有清望。加之明州是上等州,连接京杭大运河与海路,在此积累人脉和见识,未来有机会往三司或主客司发展,前景很不错。三司是管财政的,主客司管外交的。”
齐氏叹道:“这官位倒是对了他的专业,从前就是做夫子的。至于前景错不错的,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他踏踏实实做事,对夕娘始终如一,我这个做岳母的也就安心了。”
她现在最怕的不是女婿前程好不好,是怕女婿三心二意。
秦香莲点点头,道:“算算日子,夕娘她们应该差不多也该从东京出发赴任了。想必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和她们再见面。”
程硕在东京受赵祯召见之时,孩子们也正路过东京,他们全速赶回泉州,林监官则在东京短暂做了停留,一则是赵祯因为延州的事情,要求见他们,二则是替孩子们向程硕贺喜。
赵祯本还想见见那几个出了名的孩子,只是可惜,他们急着回家奔丧,因此错过了圣旨,又因为这个原因,面圣之事就此作罢。后林监官向程硕贺喜,赵祯也就在机缘巧合中得知,程硕曾是孩子们的夫子。
或许,程硕的这个官位,与这段关系也隐隐约约有着联系。
而孩子们所受的瞩目,还远不止这些。
“公主,目标沿途受严密保护,我们遭遇多方势力阻截,成效几无损失惨重,继续行动恐代价过大,下一步……还需公主定夺。”
良久,沈岚萍的声音自暗处传来:“她们为何不是吾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