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萍的叹息无声消弭,其中复杂的况味更不被听见。
就算真让孩子们选,孩子们也不会选择公主娘,他们一心只有秦香莲这一个娘,这份选择来源于血缘,但到今日,早已超脱血缘,成为彼此心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陈老娘也是这样的一部分。
孩子们匆匆到家,个个都瘦,衣服也穿得皱巴的,眼神里尽是慌乱无措,只头脸洗得干净,发型梳得齐整。
陈小姑已然离开,临走前请求道:“莫叫织娘知道我来过。”
陈大伯和冯氏也想要跟着离开,他们没打算留下,见何氏不欢迎他们,他们更不肯留下,还是秦香莲出面,先答应了陈小姑的请求,后又出言留下陈大伯和冯氏二人。
陈小姑穿衣打扮,年轻体面,一看便知衣食无忧,神色间也不多见愁苦隐忍,既如此,她们不必替陈老娘操心这个女儿。
而陈大伯与冯氏,垂垂老矣,一派风烛残年之象,让他们这把年纪回东京又去做佃农吗?即使不提这层血缘关系,就是看到路边陌生人勤劳一生却贫穷一生,都会心生怜悯的。
至于从前那些事,何氏心里头埋怨,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又过得这样不容易,她夜里偷偷找到秦香莲,道:“香莲,还是由你出面帮忙留下他们吧。将他们安排到我铺子里去,你大伯母干活麻利着,可以打个下手,至于你大伯,到时候让他干些粗活……”
何氏桩桩件件都安排妥帖,唯独不肯去做这个好人,还在别扭,但心确实软得一塌糊涂,说他们夫妻俩肯干勤快,就是饭量有些大,逃荒离开,怕是许多年都没吃饱过,那日陈老娘宴上剩的点菜叶渣子要倒,天热放不了,也不值当拿去给谁,谁家也不缺,两个人舍不得,夺过去全吃了。
也是那样,家里才知道他们没吃饱,一气吃那些绿叶菜,换别人脸上都得冒绿光,他们夫妻倒好得很,一脸满足,何氏本以为他们是年纪大饭量小了,原是节约,刻意不吃刻意少吃。
何氏说到这里,眼中泛起泪意:“我才到陈家那会儿,种田也不大会,力气小身体也差,你祖母和大伯母便不要我去割稻麦,只让我在家做饭,家里人能吃,农忙又卖力气,煮的干饭。”
有一回何氏一个不小心把锅底煮糊了,家里日子过得不容易,粮食难得,出了这事竟没一个人责怪她。何氏本想着自己吃糊的,可冯氏把糊的抢走,还笑着道:“这个顶饱实在,都别跟我抢,我下午还得接着割稻呢!”
一碗糊底的饭,冯氏还没来得及伸筷子,陈大伯就沉默地拿走妻子的碗,把自己的饭换给妻子,然后继续沉默地迅速地吃完糊饭,下地去了。
秦香莲默默听着何氏谈从前的这些事,她没有直接答应或者拒绝,转而说起那日灵前冯氏的话:“阿姑,我们问问大伯母和大伯吧,问问他们,祖母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们。”
何氏背过身抹了抹眼睛,道:“你也觉得……”
秦香莲点头:“我也觉得,他们和祖母一样,完全不像是什么歹人,到底为什么要把你们赶出门去,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内情。”
秦香莲早有这个怀疑,只是不愿去揭开旧伤疤。那日冯氏那话一出来,她的怀疑已坐实更多,今日何氏的回忆又如此温暖,恐怕不问不可。
见何氏迟迟没有说话,秦香莲便道:“阿姑,许是你心眼好,看谁都看好处,我这个听众才觉得人人都不坏,猜测他们另有隐情,也许确实没有。”
何氏闻言,反而坚定地道:“问。”
何氏想,她心眼是不坏,可她又不是什么傻子,总不能只记得感动,把挤兑全都忘掉,可陈老娘和陈大伯还有冯氏,没一个挤兑过她,都对她不错。
这确实使那次放弃显得太蹊跷,那时候天塌下来,心里头只有苦痛,谁顾得上隐情。
现事隔经年,陈老娘与陈跛子母子已去世,她这个当事人回过头去想,处处蹊跷,是得问。
得了这个回复,秦香莲就放心去问了,却不第一个问陈大伯和冯氏,而是陈小姑,送她离开那日避开人问的。
陈小姑是何氏带大的,何氏来陈家以后她才出生,何氏走的那年她刚到说亲的年纪,当时她却也一语不发,任凭何氏一家被驱逐出去。
秦香莲毫不犹豫选择陈小姑作为突破口,事实证明她选得没错。
所以孩子们风尘仆仆到家时,陈老娘已入土为安,陈小姑离开,陈大伯和冯氏还有何氏,却在堂中涕泗横流。
而秦香莲还有纪秦娥和陈年麦,似乎也同样哀伤,只是没有哭。这会儿孩子们回来,一家人都顾不得方才的哀伤,已经被冲进来、疾声呼唤着娘和祖母的孩子们紧紧抱住。
何氏推了几下没推动,无奈道:“春娘,你勒到祖母了。”
织宋则抱住了秦香莲,一直在哭。
冬郎深感自己不是女儿又年纪见长,不好意思抱母亲和祖母,只能抱抱陈年麦聊表心意:“小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回来迟了,对不对?”
家里哭成这样,陈老娘又不在,冬郎也是想到这里,忍不住哭。
家里一时间乱哄哄,声音震天,但反而方才那股子又奇怪又悲伤的氛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直白的遗憾,其中甚至有一缕游子归家的喜悦。
也是很久以后,孩子们才知道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才知道他们回来的这个时机,竟然和赶上陈老娘葬礼这件事一样关键。
原来当年祖母和祖父,是被逼无奈才分家的,是被家里赶出来的,并不是什么寻常的和兄弟分家。
又原来,之所以被赶出来,是因为家里的钱都花光了,曾祖父当时也病倒了,没有钱治,眼看要死了。
家里的钱都用来给祖父治腿,所以曾祖父才没有钱治,而且曾祖父不想祖父一直是个跛子,所以他也不肯花钱治,把所有的希望都留给了祖父。
然后曾祖父死了。
为了不被祖母和祖父发现,为了不让他们愧疚,曾祖母、大伯、大伯母还有小姑,所有人都商量好,瞒着祖母和祖父把他们赶走。
这就是当年的事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