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吃完早餐,院外就响起汽车刹车的声音。
林霜和陆钧对视一眼,猜测是人来了,全家齐齐出门迎接。
今日的小鹤穿着林霜给做的蓝色小衬衣,外面套了一件米色针织背心,下身则是褐色小长裤,脚蹬铮亮小皮鞋,活脱脱一个娇养长大的小公子。
脊背和腿上的伤痕,这几日都被林霜自制祛疤膏消除了大半,留一些痕迹,主要是想让钟家人记住小家伙所受过的苦难。
算她的一点私心。
而且经过这几日的修养,小家伙的脸色红润了不少,还长肉了,她要是没拍照记录下来,都要忘记那些痛了。
小家伙可能是紧张,被林霜牵着的小手今日攥得很紧,林霜拍拍他的小肩膀,用气音安抚:
“别紧张,给你两个弟弟打个样,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小鹤哥哥面对任何情况都不退怯,是个非常勇敢的人。”
提到两个弟弟,小家伙明显松弛下来。
晨风吹过院外的老槐树,细碎的洋槐花打着旋落下来,甜香裹着风飘到门口,站在林霜家院门外的钟家人,却没人有心闻这花香。
说句“近乡情怯”也不为过,一行人下了吉普车,站在虚掩的院门前,竟谁都没好意思先伸手敲门。
钟阙攥着拐杖的手越收越紧,枯瘦的指节都泛了白。
老爷子这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此刻心脏却砰砰跳不停,压根不受控制。
他不敢推门,不敢面对找了一整年才找到的孙子。
就怕推开门,小家伙看见他这个‘陌生’老头子,吓得往别人身后躲。
毕竟孙子丢失的时候才刚满周岁,话都说不利索,又被坏人磋磨了一年多,对人有防备太正常了。
在现在孙子的心里,他就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啊!
想到这里老爷子鼻子酸了又酸,偷偷别过脸抹了把眼角,要是一年前没出那事,老婆子不会自责抑郁病逝,他见孙子哪里还需要这么纠结。
相比父亲的,钟镇岳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此刻扶着妻子站在老爷子身旁,手心的汗早把中山装的衣襟洇湿了一块。
他心里同样忐忑得不行,为了不吓着刚找回的儿子,他特意脱下常穿的军装,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就怕一身绿给孩子压力。
他哪里知道,这些天救钟鹤出来的全是穿军装的同志,照顾孩子的陆钧也是一身军装,小家伙早对那抹军绿色生出了莫名的亲近信任,他这番小心翼翼的避让,反倒错了方向。
他这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孩子长高了多少,一会儿想该第一句说什么才不唐突,就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吓着已经受了太多苦的儿子。
反倒是靠在钟镇岳怀里的萧月书,比父子俩都要镇定。
她身体还是虚,站久了就发晃,今日怀里已经没有那只小黑熊,整个人也好好地梳妆打扮过。
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五官未施粉黛,却白皙雅致。
可和往日里空洞麻木不一样,今天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盯着那扇院木门,视线像是能穿透门板落在她的小鹤身上,心里眼里全是满满的期待。
她什么都不怕,什么委屈什么苦难都不在乎,只要能推开门看见她的儿子,看见他好好站着,真实地站着,活生生的站着,她就满足了。
风又吹了一阵,这次没有洋槐花落,倒是一侧的杨树叶“沙沙”作响,似乎在提醒他们‘快点’。
从车后座拎出满满两大袋礼品的勤务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希望他们拿主意,他其实也可以代敲门的。
但似乎没一个人看得见他。
一家三口依然未动,里边的人也不急,静静等待。
钟家三口人各怀各的忐忑,各藏各的心思,可眼底心口翻来覆去,全都是同一个名字、同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他们都爱钟鹤,就凭着这份深沉的爱,就足够了。
深吸一口气,老爷子轻叩三下木门。
没让外面的人等,木门“咔塔”从里边打开,再缓缓敞开到底。
谁都没说话。
迎客的明明是一大家子人,钟家人的眼睛却独独看向最前边的小娃儿。
但……全家都愣住了,这跟他们想的不一样啊!
还是说不是小鹤,转了一圈,就眼前小孩模样最像他们,年龄也符合。
可这精神头,还有这穿着……
“爷爷、爸爸、妈妈~”倒是钟鹤先喊起人来。
他人聪明,不用人介绍,他就能将他们一一对应。
最后,他的眼睛落在那个瘦弱的女人身上,那就是妈妈吗?
“小鹤~你是我的小鹤?”女人此刻已经甩掉男人的手,踉跄着上前蹲下,仔仔细细看眼前的小孩。
大概是母子天性,都不用核对容貌,她就知道这是自己的儿子,更何况这模样,像极了他奶奶,跟她也有几分像。
小鹤重重地点头,“是的妈妈,我是小鹤。”
女人再是忍不住,把小鹤紧紧搂进怀里,激动得呜呜地哭了。
钟镇岳见媳妇似乎把儿子搂太紧了,连忙去拍媳妇的手,“月书,松一松,小鹤被你勒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这时,门外响起一连串脚步声,林霜下意识抬头,就看到秦铮年带着一行人前来。
院门外的老槐树影里,秦铮年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绿色军装,肩章衬得他周身气度愈发沉稳威严。
身后跟着负责侦办钟鹤案的曹征,以及勤务兵小杨和通讯员小赵,都是一身整整齐齐的军装。
陆钧见状连忙往前迎了两步,敬礼开口:“首长好!”
林霜也笑着招呼:“首长好!曹连长好!”
秦铮年笑着颔首,目光先落在萧月书怀里安安静静的小鹤身上,眼底瞬间漫开柔和的笑意,抬步进门的时候才对着钟阙和钟镇岳伸出手:
“钟老、镇岳兄,一路辛苦了!
我过来,一是见见孩子,二是把案子的收尾手续跟你们对接清楚,孩子找回来了,往后就能踏踏实实过好日子了。”
钟阙紧紧回握秦铮年的手,激动得指节都在抖,老爷子执政一辈子,什么场面话不会讲?可此刻却觉得词穷,半天才哽咽着道:
“秦师长,大恩不言谢,要是没有你果断调人顺着线追踪,没有林霜同志的骁勇和敏锐观察力,我们钟家……我们钟家……,这份情我们父子会记一辈子。”
“钟老客气了,剿除敌/特,保护群众,本来就是我们的责任。”
秦铮年松开手,又跟多年不见的战友钟镇岳握了握,侧身让身后的警卫员把拎着的礼品拎上前。
“我跟家里老太太给孩子准备了点小礼物,一点心意不值钱,祝孩子往后的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这……”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们父子不收似乎都不行。
小鹤此刻也和妈妈分开,仰着脑袋看秦铮年,都不用人教,小娃儿就开口,“伯伯,谢谢!”
好有礼貌的孩子!秦铮年几乎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多灾多难但顽强的孩子。
“不谢!我们小鹤养得不错!”
“是姨姨帮忙调理的,姨姨最厉害了,我身上的伤也是姨姨用她自制的药膏给涂抹好的,现在一点都不疼。”
林霜:小娃儿,你是懂得把你姨姨推出去的。
“你就是林霜林同志吧?女娃子长得真俊!”
钟老明明眼眶红红,人却已经伸出手,握住了林霜的。
“是,我就是林霜!钟老好!”
“叫什么钟老?我有那么老吗?若不嫌弃,跟小鹤一样叫我爷爷吧。”
林霜也很干脆,“钟爷爷好!”
然后是钟镇岳,以及萧月书,林霜被钟家人围在中间感谢。
“我真没做什么,你们不用感谢我。”
钟镇岳摇摇头,他刚才进门就看出来了,孩子身上的衣服崭新又合体,儿子脸上长了肉,眼神也亮,根本不像受了一年多磋磨的样子。
这都是小林同志以及她家人的功劳。
他对着林霜深深鞠了一躬:“林同志,小鹤幸亏遇上你……救命之恩,我们全家都会铭记在心,今后若有用得到我们钟家的,尽管开口,万死不辞!”
在他鞠躬那一刹那,林霜就侧身避开了,此时笑着回:“钟首/长快别这么说,作为华国公民,除恶扬善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信仰。
从来没有从天而降的英雄,只有挺身而出的凡人。
你们冲锋在前,为万家平安披荆斩棘,而我们便是你们身后最坚实的后盾。
邪不压正,大道昭昭,只要世间还有黑暗,我辈便不会退缩。愿以凡人之躯,尽绵薄之力,铲奸除恶,匡扶正道,共筑盛世清平。
所以,真的真的不用感谢我,谁遇到了都会这么做。”
林霜这话可把一众军汉给说得差点掉眼泪。
“都别站院里,都进来喝茶歇一歇。”伯娘这时提醒大家。
相处了一早上,林霜也基本了解了钟家人的脾性。
爷爷开明不古板,特别疼小鹤这个孙子,当然,他也只有这么一个孙子。
钟镇岳除了在跟干爸他们谈论工作时杀伐果断外,面对妻儿却是温柔至极,是个爱大家也爱小家的好男人。
萧月书跟小鹤相处得越来越愉快,她是个博学但性格温婉的女人,除了偶尔失神,精神头却是很好的。
林霜给她把了脉,没什么大问题,但要时间调理。
开了三个药方,两盒药丸送给她,钟镇岳千恩万谢。
中午三方在一起吃了个饭,营区食堂,属于干爸的师级小食堂。
吃到了羊蝎子、馕炕肉、拉条子、奶茶。
分开时,小鹤有些为难,他知道就要离开了,他很舍不得小霜姨姨,也舍不得两个弟弟。
但妈妈不撒手,生怕他会消失一样,小家伙叹口气,望向林霜,“姨姨,我以后……还能再来玩吗?我还想跟糯米团子弟弟玩,还想吃你做的糖醋鱼。”
小鹤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林霜。
林霜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温水,她上前蹲下来。
刮了刮小家伙的小鼻头,笑着点头:“当然能啊,不管什么时候,姨姨家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想来了就让爸爸妈妈带你来。”
虽然这话可能是空话,毕竟现在想去哪不是抬脚就能走的事。
“对了,你可以打电话,或者写信给姨姨。”
“好,我回去就好好认字学写字,肯定会经常给姨姨和弟弟们写信。到时候姨姨可别嫌我烦。”
送走钟家人,林霜也困了,看了眼熟睡的两个儿子,自己也去睡觉了。
钟家人在这边呆了两天,第三天踏上返程的火车,小鹤哭得稀里哗啦,这次是真舍不得。
“弟弟,哥哥要走了,但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临走,小家伙扑到林霜怀里,久久不愿松开。
他要记住姨姨身上的香味,永远记得她对自己的好。
送走钟家人,师徒就要回去工作了。
刚到乌城,就收到霍景闻的包裹和信。
包裹里都是给两小只的吃穿用,另外有十多本专业书籍是给林霜的,换了封面,最底下压了两封信。
林霜拆开来快速浏览过去。
信中说:
郑权死了,抓获过程中试图反抗,被一枪爆头。
郑权的17个私生子,抓获15个,逃走2个,霍景闻的人一路追踪,发现那两人搭上m国人,最终偷渡出国。
郑权的婚生子郑松月则是咬舌自尽,尸体已经被火化。
另外,沈若微逃去了港城。
范家人则是全部被抓获,已经宣判。
郑家人,还有三个祸害活着?
林霜摩挲着下巴,猜测庄志远他们会不会派人潜伏到m国或者港城,干掉他们几人,毕竟斩草需除根。
另外一封信,入手的沉淀。
也太厚了吧?
林霜狐疑地拆开,但越看越心惊,是郑范两家人的一些供词抄录。
全都指向“长生不老药”的上古医卷上。
而透露给他们消息的,竟是林家人,还是外公的弟弟?
林雄!
这还是林霜第一次听说外公有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