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他气息微弱，眼神却清明，“下凡试炼，考验的从不是我们仙力有多强大。若是以神通强行碾平祸患，就算狼祸暂时消散，凡人学不会自保，这片山林之中，终有一日还会孕育出新的凶狼。我们渡的劫，本就是以凡人的身份，寻凡人的解法。”
可道理通透，现实依旧残酷。代价，却是一条条活生生凡人的性命。
窗外，那一抹灰白愈发明显，破晓将至。呼啸风雪稍稍减弱，漫天飞雪依旧洋洋洒洒飘落，把山林、村寨尽数掩埋在皑皑白色之下。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名青年族人神色慌张地冲到木屋窗外，声音带着惶急：“谢医生！羽知青！山下村落派人送来消息！昨夜跟随头狼一同逃入山林的几头残狼，并没有跟随头狼一起躲藏，它们分散开来，在山道周边游荡捕猎，已经偷袭了外出拾柴的村民！”
刚刚熬过一场恶战，新的麻烦，又接踵而至。
羽殇辰眉头重重拧起，刚苏醒过来的躯体一阵眩晕，眼前微微发黑，可他强撑着没有昏死过去。
谢奕凰的指尖微微收紧。
头狼一日不死，它麾下的狼群，便会持续为祸山野。长夜落幕，可属于这片土地的磨难，远远没有迎来终点。
想了想，谢奕凰决定找个时间自己要想法子捣腾一批丹药出来，这样才能参杂自己的灵气给羽殇辰用，至于寻常人自然只能吃普通的丹药了
破晓的微光被厚重的雪云死死遮住，天地间依旧是一片昏蒙的惨白。风雪势头稍缓，细碎雪沫如同扬洒的碎盐，无声无息落满村寨的屋顶、院墙，将昨夜厮杀留下的血渍，一层又一层浅浅掩盖。
木屋之内，药香缭绕不散。
窗外青年族人惶急的报信穿透窗纸落进来的那一刻，屋内方才稍稍松弛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到极致。
羽殇辰本就尚未褪去的高热在心绪激荡之下又往上翻涌几分，他后背遍布撕裂灼烧的伤口，稍微一动，浑身筋骨便传来碾骨般的钝痛。听闻残狼偷袭村民的消息，他胸膛剧烈起伏，忍不住低低咳嗽两声，又一缕淡红血沫濡湿了唇边的帕子。
“分散游荡的残狼……”他喘着气，眼底凝着沉郁，“头狼负伤遁走，无力统御全部麾下，那些失去首领管束的野狼，饥饿又凶悍，没有头狼的调度，不会去强攻高墙村寨，只会专挑落单、毫无防备的百姓下手。”
谢奕凰小腹又是一阵虚软的抽痛，疼得她唇瓣微微失色，她悄悄将一手按在被褥之下，死死抵住腹间，压下那股下坠的悸动感。昨夜一夜煎熬耗干了她本就亏空的身子，胎息如风中残烛，稍有扰动便岌岌可危。
可眼下祸事接踵而至，容不得她全然沉浸在自身伤病之中。
“残狼数目不多，却胜在流窜不定。”谢奕凰的嗓音依旧干涩虚弱，思绪却飞速梳理开来，“它们不正面交锋，只偷袭独行之人。山下村落散落，山道纵横，不可能时时刻刻把所有人拘在家中。百姓总要砍柴、取水、搜集过冬的粮草物资，总不能一整个寒冬闭门不出。”
守夜妇人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低声叹道：“大雪封山，存粮本就紧张，若是不敢出门搜集柴薪，不少贫寒人家熬不过这凛凛寒冬。”
老医者眉头紧锁，伸手搭住羽殇辰的腕脉，感受着脉象又出现一丝躁动，连忙开口劝止：“羽知青切莫思虑过甚，热毒还盘踞经脉，气血尚且虚耗。谢姑娘你亦是同理，你们二人如今，半分都经不起折腾。”
羽殇辰微微颔首，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闷意，缓缓闭上眼，将脑海之中翻腾的万千念头强行按捺大半。他心里清楚，以自己此刻的状态，莫说进山猎狼，便是坐得久一些，都要耗尽全部气力。
院外，族长已经听闻山下传来的噩耗，脚步声匆匆踏过院内积雪，再一次来到木屋门外。连日重压熬得他眼底布满血丝，眼下乌青深重，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数岁。
“方才山下的信使已经将详情报来。”族长推开门帘，身上裹挟着屋外凛冽的寒气，“两名村民清早出门捡拾枯木，猝不及防撞上三头游荡残狼，一人重伤，一人被咬死。村落如今人心惶惶，百姓人人自危，不敢踏出家门半步。”
八名猎手殒命于昨夜，如今又添一桩惨剧。沉甸甸的悲伤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我们抽调人手轮班沿着山道巡逻。可村落分散，山道岔路何其多，公社能出动的青壮本就折损惨重，顾得了东边，顾不住西边。”族长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满是无力，“我们追，残狼便窜入山林躲起来；我们一回村寨驻守，它们又钻出来偷袭百姓。这般疲于奔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木屋之中陷入短暂的沉寂，炉火噼啪，药罐咕嘟作响，衬得这份无力愈发浓重。
谢奕凰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下粗糙棉褥。昨夜心底生出的那个念头，此刻又清晰浮上来。
凡间试炼，严禁直接动用本源仙力干涉世事。雷霆警告会在识海轰鸣，一旦肆意释放灵力，便会触发历练失败的惩戒。
可规则禁锢的，是直接倾泻仙力杀戮、庇护的手段，却从未说过，不可借凡物为容器，一点点糅合微末灵气，炼制成丹药。
她不能抬手便抚平万千苦难，不能弹指灭杀群狼，可若是以凡间药草为基底，将自身一丝一毫剥离出来的、淡到近乎难以察觉的本源灵气，缓缓糅炼进药丹之内。
丹药本体依旧是凡间草木之效，灵气只作辅佐。对外，便是寻常疗伤固本的丹丸，凡人服食，只可得草药本身的效力；但对于羽殇辰，这掺了微渺灵气的丹药，便能悄悄滋养他破碎的凡躯，一点点消解盘踞体内的热毒，修补受损经脉，却不会爆发太过强盛的仙力波动，足以避开试炼规诫最严苛的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