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内。
府中的主子唯有谢丞相与谢继二人,四下里瞧着便比别处冷清许多。谢丞相站在屋门前,抬眸望着漫天炸开的烟花,一簇簇华彩映亮了夜空,衬得这阖家团圆的日子愈发热闹,他无声地轻叹了口气。
忽的,一根燃着星火的烟花棒从他身后窜到眼前,正是孩童爱玩的东西。谢丞相惊了一瞬,转瞬便回过神,这天下,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的,唯有一人。
“你还知道回家?”谢丞相这两日见着谢继,一直就没什么好脸色,语气里更带着几分沉意。
“祖父……”谢继拖着长音喊他,晃着手里的烟花棒笑,“新年头一日可不能骂孙儿,这寓意着我一整年都要挨您训呢。”
谢丞相瞥着眼前晃悠的星火,又睇着攥着烟花棒的人,皱着眉道:“把这小孩子的玩意儿拿远些。”
“祖父不喜欢?”谢继故意又晃了晃,星火在夜色里绕着圈。
谢丞相捻了捻颌下的长须,睨着他:“我这把年纪,你觉得我会喜欢?”
“可我记得,小时候祖父总把我抱在膝头,就是拿这个哄我的啊。”谢继的声音软了些,手里的烟花棒也慢了晃悠的节奏。
谢丞相眸光微怔,被这话勾出了些旧时的回忆,指尖捻着胡须的动作顿住:“你这个混小子……”原是想再训几句,话到喉头却终究咽了回去,他只抬手用宽大的掌心揉了揉谢继的头顶。
“祖父!”谢继故作不满地嘟囔,“我都已经是大人了,别总揉我头了。”谢继嘴上虽叫着,身子却半点没挣动,任由那只手落在他的发间。
谢丞相难得没反驳他的话,反而语气沉了几分,语带叮嘱:“既已是大人,往后行事更要三思而后行,莫再由着性子冲动。”
“祖父。”谢继忽然将燃着星火的烟花棒塞进他的掌心,抬眼望着他,眼底漾着少年气的笃定,“我不怕,万事有祖父替我扛着,我便可以永远不思不虑。”
祖孙二人相视无言,夜色里只剩下烟花余烬的轻响。
这边顾府里,漫天的烟火落尽,最热闹的时辰一过,后半夜的寒寂便漫了上来。窦明嫣闹了整日,此刻倦意上涌,裹紧斗篷便蔫蔫地钻回了屋。
宝珍却慢悠悠地往回走,云雀不死心地紧随其后,见四下无人,立刻上前追问:“你方才那话,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话?”宝珍淡淡地挑眉。
“你许的愿,团团圆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少跟我打马虎眼,我还能不了解你?”云雀语气急切,直截了当,“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打算除掉宁思思那个碍眼的了?”
云雀话问得直白,摆明了要一句准话。
宝珍答得也利落,一字落地:“是。”
云雀脸色瞬间沉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疯了。”
“我很清醒。”
“宁思思若回了顾家,你在府里的处境会多尴尬,你我都能料到。”云雀咬着牙,连名带姓唤她旧时的称呼,字字戳心,“狗儿,你何时变得这般优柔寡断?是这几年的温柔日子,熬软了你的骨头吗?”
这声“狗儿”,是提醒,更是逼她记起自己的来处。
“我没忘。”宝珍抬眸,眼底敛去方才的柔和,只剩清明的冷光,“宁思思的存在本就是隐患,放她出京是放虎归山,贸然杀了她,背后牵扯的麻烦只会更多,怎么选都是被动。倒不如化被动为主动,我有法子把这隐患变成助力,顺带连根拔了宁家这颗最大的钉子。”
她刻意忽略了方才心头那瞬的软,字字句句皆是条理分明的算计。
云雀听完,心底明镜似的,这绝不会是她的全部心思,却偏生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无从反驳。她最终只扯了扯唇角,冷笑道:“最好如此,希望你别把自己玩儿脱了,我可没打算跟着你一起送命。”
“放心。”宝珍淡淡应声,语气笃定,“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怕死。”
这话半分不假,她的每一步选择,皆是权衡利弊后护着自身利益的最优解,只是眼下这法子,不比从前的简单粗暴,要更迂回,更费心思罢了。
除夕一过,开春的脚步便近了。
顾府上下,全都围着顾一澈的春闱忙碌,腾出最清静的院落,摒去一切的闲杂打扰,只盼他能专心备考,一举登科。
这样人心齐整、注意力集中的时机,宝珍自然不会放过。
趁府中上下的目光都落在顾一澈身上,她也悄然开始了自己的布局。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罗裙,未戴半点繁复的首饰,远远望去,就像个寻常人家的清秀姑娘,不起眼,也不惹眼。
经过这段时间的暗中打探,云雀早已将宁思思的起居习性摸得一清二楚。平日里宁母看着时,便逼着她做些粗活;只要宁母一不在,她就偷偷溜到角巷的大院里,和一群无人看管的孩子厮混。
宁思思看着是大人模样,心性却还稚拙,而角巷的孩子个个早熟刁钻,时常合伙欺负她。
宝珍赶到时,恰好撞见这一幕。
宁思思怀里紧紧攥着一个烤红薯,这在角巷已是难得的好吃的。几个孩子围在她身边,七嘴八舌地哄骗,想把红薯从她手里骗走。
宁思思却把红薯抱得更紧,用力摇头,声音怯生生却异常坚定:“阿源给我的……不能,不能给你们。”
人群里一个稍大些的小胖子往前一站,嗓门粗声粗气地威胁:“傻子,快给我,不然我揍你!”
“我不是傻子。”宁思思听出是骂她,小声怯怯地反驳,下意识抬手护住脑袋。
小胖子攥着肉乎乎的拳头,扬手就要砸下去。
就在这一瞬,宝珍快步上前,瘦弱的胳膊径直挡在了宁思思的身前。
“嘭”的一声,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她臂上。
宝珍闷哼一声,只觉得胳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小胖子看着不大,力气竟大得惊人。
宁思思放下护着头的手,一眼看见挡在自己身前的宝珍,瞬间慌了神:“呀!你没事吧?”
宝珍捂着胳膊,脸色微微发白,她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这种苦了。从前摸爬滚打时,挨过无数次打,身子早熬得能扛能忍,可如今只是被这小胖子一拳砸中,竟觉得骨头都像要裂开一般,疼得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