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很长,长到院子里的木香藤从一丛嫩苗爬满了整面墙,长到三楼窗台上那盆凤凰木从小花盆移进土里长成了两层楼高的大树。
两个孩子是在院子里追着跑着长大的。
张海澄是哥哥,性子像张海虾,安静,但那双眼睛转起来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海渝是弟弟,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张海盐,话多、黏人、摔了跤爬起来接着跑,膝盖上的疤还没好全又添新的。
两个人长到五岁就学会了分工合作,张海澄负责动脑子、出主意,张海渝负责执行、跑腿、顺便把锅背了。
张海盐有次被两个儿子联手坑了一把,蹲在院子里哀嚎了半天:我是你亲爹。
张海渝蹲在他对面:你也是亲爹,弟弟也是亲的,爹你以后不能只偏心大哥。
张海澄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嘴角上扬了一些。
毕竟从小就是这样,张海盐向着性格沉稳的张海澄,张海虾喜欢活泼的张海渝。
张海虾这些年最大的爱好依然是看书。
张海盐最大的爱好依然是话多。
每天早上吃饭的时候他能从头一天晚上做的梦讲起,讲到今天院子里哪里的母猪下崽了、巷口包子铺的老板娘换了发型、张海虾昨晚看书看到几点才关灯。
星渔有时候嫌他吵,捏一块馒头塞进他嘴里,他含着馒头还要含含糊糊地继续讲。
后来两个孩子长大了,两个话篓子凑在一起能把房顶掀了,张海虾就会合上书,站起来:走,带你们去海边捡贝壳。
他一手牵一个,然后眼神示意张海盐往外走。
张启灵这些年变化最大。
最初那几年张海盐要天天往他房间跑,后来频率慢慢降下来,变成了三天一次、一周一次,再后来变成了张启灵主动下楼来吃饭。
他话依旧不多,但偶尔会在饭桌上说一句:今天海盐怎么没话?
然后看着张海盐从椅子上弹起来开始滔滔不绝。
这个开头的作用已经非常熟练。
两个孩子叫他大伯,他每次都会应。
张海渝有次发烧,张启灵心疼的抱着他在走廊来回走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张海渝醒来看见大伯坐在床边,刀搁在膝头,闭着眼打盹。
当然张启灵最喜欢的是星渔带回来那只小京巴,被他起名小张,为了投喂小张,张启灵偶尔会出趟门,回来后会带一些地下的礼物给大家,剩下的都换了小张的口粮。
星渔这十年几乎没闲着。
南部档案馆重开之后,她有了正式的身份,跟着张海琪处理南洋的事务,从文书整理到外勤探查,偶尔还会跟着张海虾去夜探一些不太方便白天去的地方。
三个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张海盐负责打入内部打探消息,张海虾负责制定计划收拾残局,星渔负责提供后勤保障和最后兜底。
三人的搭配在南洋地面上渐渐闯出了名头。
十年之后的冬天,星渔进了密泉。
张家密泉在档案馆更深处的山腹里,她跟着张海琪走了一天山路才到。
张海盐和张海虾守在洞口外,风大雪急,两个人裹着厚氅并肩坐在一块石头上。
张海澄和张海渝被留在厦城交给张启灵带,临出发前张海渝抱着她的腿不撒手,是张启灵蹲下来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的。
泉水冰冷刺骨,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润感包裹着四肢百骸。
星渔在泉底坐了整整一天一夜,身体里的经脉一寸寸被重塑,血液里那些原本不属于她的东西被洗去又重填。
等她从泉水中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擦了一遍,眉眼间那股清灵更盛了几分。
她趁机收了一些泉水瑾空间,但灵泉的泉眼没办法复刻。
就在这时,世界意识降临了她的脑海。
没有任何形态,只是一片宏大的、平静的意念,像整片天空压下来又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额心。
长白山,青铜门后。那个意念告诉她,终极之力可扩泉眼,破虚空之限。若得之,无论行至何处,麒麟血脉皆可随心改造。张家再无天授之困。
星渔站在密泉的出口处,山风灌进衣领,她攥紧了拳头。
这是她第二次遇见这方世界的天道了,第一次是在终极笔记小世界。
当天道进入识海的那一瞬间,她想起了那个世界的事。
回到家是在两天之后。
那天晚上,星渔敲开了张启灵的门。
张启灵正在灯下擦他那柄刀,抬眼看她的时候,大约是她的表情太认真,他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星渔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我要去长白山。青铜门。
张启灵手里的刀搁在了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瞳孔里罕见地有了一丝变化。
我去取终极的力量,只要清除了青铜门后的力量,张家就不用再经历天授,你也不会再失忆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院子里的风穿过木香藤,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张启灵靠在椅背上,刀横在膝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灯的火苗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知道那道门后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星渔坦然地看着他,但无所谓了,因为它不再是我们的困扰。
张启灵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搁在刀鞘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我跟你一起去。
出发的时日选在霜降之后。
北上的车票是张启灵买的,两张卧铺。
星渔没有多问路线,张启灵也没有多解释。
窗外从南方的青绿渐渐变成中部的枯黄,过了山海关之后,连枯黄也褪了色,只剩灰茫茫的一片冻土,被铁轮碾过去又碾回来。
临行前那天晚上,星渔在书房的灯下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叠信纸,笔尖蘸了墨又搁下,搁下又拿起来,反复了好几回。
她把汪家的事拣要紧的说了,末了在信纸最下方添了一行小字:信纸背面附了一道小玩意儿,劳佛爷亲手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