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近午,张海琪坐在正堂主位左侧,张启灵在右。
张启灵依旧穿了一身黑,但腰间那柄刀换了一把更轻巧的,刀鞘上难得系了一小块红绸,是星渔早上跑过去给他系上的,他没摘。
肩背挺直,脸色依旧是惯常的清淡,但手边搁着一只锦盒,里头是一对羊脂玉的同心佩。
堂前铺了红毯,从院门一直延伸到主位前。
星渔被张海琪派来的两个嬷嬷扶着走进来的时候,满院子的宾客都安静了一瞬,南洋的商人、厦城本地的故交、南部档案馆归位的旧部,挤了满满一院子,人人都伸长了脖子。
张海虾站在左首,月白长衫,袖口压着一圈暗红滚边。
张海盐站在右首,同样月白衣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星渔走到他们中间站定。
两个嬷嬷退开,花雨从二楼的窗口撒下来,是提前备的满筐的凤凰花瓣,漫天红艳艳地落下来。
拜堂时张海琪亲自喊的礼,毕竟指望不上她那个大侄子。
一拜天地——
星渔和两人齐齐转身,红盖头下看不见表情,但裙摆随着动作轻旋,像一朵盛开的红莲。
二拜高堂——
三人转回身,朝主位上的张海琪和张启灵深深拜下去。
张启灵微微颔首,嘴角那点弧度比平时多了一分。
夫妻对拜——
三人面对面站定。
星渔隔着盖头看见面前两双深灰靴子,都在红毡上踩得稳稳当当。
她弯下腰去的时候,听见左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吸鼻子,右边则是某人努力憋着没笑出声的闷响。
她也在盖头底下弯了弯嘴角。
礼成之后院子里便闹开了。
张海盐那碗酒不知道被多少人敬过,喝到最后连站都站不稳,被张海虾半架着往后院走。
星渔被送进三楼的卧房,窗台上摆着一瓶刚折的木香花,白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她坐在床边,把盖头掀开一角,听见楼下院子里传来张海盐含糊不清的喊声。
我结婚了我开心!
然后是张海虾低声骂了一句。
闭嘴。
紧接着是满院子的哄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枚玉镯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凤凰花和海水混合的气息,远方的港口有船笛声低低地响了一声,又落了下去。
楼下还在闹。
张启灵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一杯茶站到了二楼廊下,垂眼看着院子里的人,手里的茶盏冒着细细的白汽。
张海琪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人并肩看着楼下红绸飞舞、灯火摇曳的热闹,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有人开始放烟花。
五月初八的夜风里,满院子的花和满天的火树银花叠在一起,把整座小楼映得通明。
婚后的日子比星渔想象中更热闹。
三个人住进那栋三层小楼之后,张海盐负责闹腾,张海虾负责收拾烂摊子,星渔则负责坐在窗台边的藤椅上看他们两个你来我往,怀里抱着那只已经长大了一圈的小京巴。
张海盐对婚后生活的适应方式是全方位、无死角的。
他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跑到厨房查看早餐内容,第二件事是去院子里看看花有没有被昨天的雨打蔫,第三件事则是去骚扰张启灵。
张启灵住在二楼靠东的房间,门一推开正对着楼梯口,张海盐每次上楼路过那扇门,都要停下来敲三下,不管里面有没有人应答。
最初张启灵还会回他一句你回去吧,后来变成你的嘴是永动机吗?,再后来他干脆不说话,只是坐在书桌前抬眼看门口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足够明确——你又来了。
张海盐完全不在意,搬把椅子坐在他桌对面,开始分享今天早上的煎蛋火候、路上看到的一只翘尾巴猫、张海虾昨天新添的那盆花的朝向问题。
张启灵起初会放下笔等他走,后来发现自己不放下笔他也能说,于是学会了边写边听,偶尔嗯一声,算是给了回应。
张海琪对此的评价是:你这哥哥脾气真好。
张启灵没接话。
但他确实没把张海盐赶出去过。
星渔怀孕的消息是婚后第三个月查出来的。
那天早上她窝在被子里不想动,张海虾以为她着凉了,伸手探她额头,温度正常,倒是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了些。
张海盐立刻去请了巷口的郎中,老大夫搭了脉,摸着胡子:恭喜夫人,有喜了。
张海盐当场在院子里蹦了三下,蹦完想起什么,冲进厨房端了一碗红糖鸡蛋端到床前,被星渔嫌弃太甜又端了回去。
孕期这十个月,张海盐的焦虑指数直线上升。
他白天围着星渔转,端茶递水、搬花盆、赶蚊子、半夜起来热牛奶。
晚上躺下来又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琢磨。
双胞胎在肚子里会不会挤着?
孩子名字叫什么?
要是像自己这么能闹怎么办。
没错,星渔会怀的是双胞胎。
睡不着就想找人说话,张海虾在旁边闭着眼。
别打扰小鱼休息。
他就噌噌噌爬上二楼敲张启灵的门。
张启灵打开门的时候,张海盐已经攒了一肚子话等着了:哥你说双胞胎是不是得准备两张小床?还是说他们可以睡一起?星渔最近喜欢吃酸的,我查了书说酸儿辣女,那肚子里是不是俩儿子?对了哥你说给孩子取名是不是得按辈分来?咱们张家的辈分是怎么排的?海字辈往下是啥?
张启灵靠在门框上,垂眼看着他。
走廊的夜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张海盐说得热气腾腾,张启灵站得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你进门说吧。
张启灵终于侧开了身。
从那天起,二楼那间房就成了张海盐夜间的临时据点。
张启灵给他倒水,他自己说着说着会趴在桌上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张毯子,张启灵已经坐在书桌前面喝茶了。
瓜熟蒂落是在十月初九的深夜。
两个男宝宝先后落了地,哭声一个比一个响亮,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两个宝宝很会长,一个像张海盐,一个像张海虾。
张海琪守在外面,张启灵抱着裹好的一个站走廊上,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神里的冰层好像化了满是好奇。
张海虾在产房里没出来,张海盐守在门口来回走了一百多圈,最后还是被张启灵一把按在了椅子上。
后来带孩子这件事,张启灵不知怎么就接了一半过去。
最初是星渔身体还在恢复,张海盐毛手毛脚不敢抱,张海虾一个人忙不过来,张启灵便伸手接过一个,单手托着襁褓,另一手还能端茶。
孩子在他怀里出奇地安静,偶尔吐个泡泡,他就低头看着,不说话,但也没把孩子放下去。
张海盐后来跟星渔咬耳朵说:你觉不觉得哥比以前好说话了?
星渔正靠在床头喂奶,闻言笑了一下:他对你一直很好说话不是吗?
星渔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已经闭眼睡着的小家伙,又看了看走廊上抱着另一个孩子在慢慢踱步的张启灵。
夜灯下他的侧脸还是清冷的轮廓,怀里的襁褓裹得很好,走动时步子稳当,没有一丝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