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灯光追着那束虚拟光束,直直打在元榛身上。
她微微怔住,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出。
台下八万观众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起哄声,尖叫声几乎掀翻体育馆的穹顶。
星穹站在舞台中央,虚拟的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清透的嗓音在全场回荡:
“这首歌叫《光痕》,是我学会的第一首原创曲目,词曲都是我的监制先生写的。他说这首歌,是写给一个永远站在光里的人。”
旋律缓缓流淌,全息投影配合着音乐变幻出漫天星河。
光影流转间,星穹的嗓音带着一种不属于数字生命的温度。
元榛坐在台下,整个人被笼罩在星光的投影中,她的表情被巨大的屏幕捕捉得一清二楚。
那一瞬间,她眼底闪过的情绪,柔软得像初雪消融的湖面。
没人知道那首歌是在什么时候写的,也没人知道纪黎明是在怎样的深夜,把那些字句一字一字敲进代码里。
整首歌三分四十七秒,元榛没有移开过视线。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纪黎明站在控制台后面,隔着一整个场馆的距离,看见元榛微微低下头,抬手揉了揉眼角。
后台,技术团队陷入狂欢。
公测数据全线飘红。
同时在线观看人数突破六千万,社交媒体讨论量单小时破亿。
星穹计划的热度直接断层式碾压同期所有文娱事件。
孟清兰难得露出笑容:“纪监制,这波即兴独白加得漂亮,数据直接拉升了百分之四十。”
纪黎明没有接话,目光还留在监控屏幕上。
元榛已经起身,正沿着通道往后场走。
他转身穿过拥挤的技术走廊,快步往后台出口方向走。
纪黎明在通道拐角处撞上了元榛。
她低着头,呼吸有些不稳,像是走得太急。
纪黎明脚步一顿。
两个人隔着不到半米距离,时间像是被摁了暂停键。
“榛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元榛抬起头。
场馆后台的灯光偏暗,光影在她精致的眉眼间碎成一地温柔。
她眼眶微红,但没有哭,只是看着他,良久,轻声开口。
“歌...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拍《深渊》那段时间。”
纪黎明如实回答,“你在戈壁滩待了四个月,信号不好,联系不上。”
“当时我睡不着,写了首歌,想着等星穹上线了,录进她的曲库。”
“为什么是写给‘站在光里的人’?”
纪黎明看着她:“因为在我眼里,你一直是站在光里的那个人。”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这句话而变得异常清晰。
元榛沉默了,直到走廊尽头传来工作人员催促上场的声音。
她忽然伸手,轻轻拽了一下纪黎明的衣袖。
“跟我来。”
她转身,带着他穿过后台的应急通道,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露天平台。
大概只有三四平米。
元榛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夜空:“你知道我出道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来不在演唱会现场哭吗?”
“因为哭会掉妆,第二天上热搜。”
元榛侧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因为一旦哭了,就说明我扛不住了。但我不能让任何人觉得我扛不住。”
纪黎明走近一步:“现在呢?”
“现在......”
元榛偏过头,把视线重新投向远处城市的灯火,“现在觉得,偶尔扛不住,好像也没什么。”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有人在后面兜着底的感觉,挺好的。”
纪黎明心口某个角落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发紧。
他想伸出手,但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就在这份微妙的沉寂中,元榛先动了。
她侧过身,踮起脚,非常轻地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
那个吻落得极快,快到他甚至没有时间确认究竟落在哪里。
然后她收回动作,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头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陆正霆那边的人应该已经在贵宾室等着了。”
她先一步转身往回走,步伐平稳,耳尖却红得像被初冬的风冻过。
纪黎明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下颌线那块皮肤。
凉意还在,但那个触感的余温似乎嵌进了皮肤底层。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去。
贵宾室里,陆正霆果然在等着。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装,端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身边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框眼镜,气度沉稳,像是某个级别不低的官员。
纪黎明推门进去的瞬间,快速扫了一眼现场配置。
陆正霆没有带秘书,没有带助理,只带了这个人。
说明他要谈的不是娱乐圈层面的事。
“元老师,纪先生,恭喜。”
陆正霆站起身,伸手与元榛握了握,又朝纪黎明点头致意。
“今晚的演唱会,堪称现象级。”
“陆董客气了。”
纪黎明替元榛接过话头,自然地坐到陆正霆对面的沙发上。
“华影集团最近在忙‘天幕计划’的审批,陆董百忙之中还抽空来看演唱会,我们受宠若惊。”
陆正霆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想到纪黎明连“天幕计划”审批受阻这种细节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纪先生消息真灵通。”
陆正霆也不遮掩,“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兜圈子。”
“天幕计划的审批,卡在了‘文化输出合规性’这一环。我需要一个拥有官方背书和国际公信力的文化代言人,来为这个项目背书。”
他看向元榛:“元老师,你的海外影展参展履历、国家文化使者的身份,是目前圈内最合适的。”
“如果你愿意出任天幕计划的文化推广大使,华影可以提供每年不低于八千万的独家合作费用,外加天幕计划项目百分之三的利润分成。”
纪黎明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
天幕计划的总投资是八十亿。
百分之三的分成,对应的是两亿四千万的潜在收益。
陆正霆开的价,诚意十足。
但诚意,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陷阱。
“陆董这个条件,确实很有吸引力。”
纪黎明不急不缓地开口,“但我有几个问题想先请教一下。”
“请说。”
“第一,天幕计划目前的审批卡在了‘文化输出合规性’,请问具体是哪一项不合规?”
“是内容审查口径,还是海外发行资质,还是双方监管条约的衔接?”
“第二,如果榛姐出任文化推广大使,她的代言行为是否涉及对华影集团海外商业操作的背书?”
“如果天幕计划后续出现任何合规或法律问题,大使是否需要承担连带责任?”
“第三,华影集团近期因为‘星计划’舆论事件,在行业内的信誉度受到了一定影响。”
“榛姐出任天幕大使,是否意味着她在为华影的商业信誉做担保?”
三个问题,每一个都精准地戳在陆正霆最不想回答的地方。
那位一直沉默的金丝眼镜男人终于开口了:
“年轻人,考虑问题周全倒是好事,但过于谨慎,有时候会错失机会。”
纪黎明礼貌地转向他:“这位领导,请教贵姓?”
“姓何,文旅部对外交流司的。”
纪黎明心下了然。
陆正霆这是搬了个官方的人来当说客,想用官方身份压人。
他不慌不忙地点头:
“何司长说得对,机会确实不等人的。但正因为机会难得,才更需要把条款确认清楚。”
“毕竟一旦签了约,代表的就是文化使者的身份,容不得半点含糊。”
何司长看着面前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的欣赏。
他从事对外文化交流工作二十年,见过无数资本方和艺人团队讨价还价的场面,但像纪黎明这样年纪轻轻、条理清晰、进退有度、不卑不亢的,屈指可数。
“纪先生有心了。”
何司长微微颔首。
“既然你问到了合规性问题,我可以代表文旅部表个态。”
“天幕计划本身的内容框架和海外输出方向,是符合国家文化出海战略的。”
“具体的审批卡点,在于执行层面的一些技术细节,不涉及原则性问题。”
这个表态,既给陆正霆撑了场,又给纪黎明吃了一颗定心丸。
文旅部层面是支持的,只要执行细节敲定,不会有原则性障碍。
纪黎明捕捉到了何司长话里的关键信息,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文旅部支持,说明天幕计划的方向没问题。
但执行层面的卡点,意味着华影内部的项目管理可能存在问题。
陆正霆见纪黎明神色松动,适时加码:“纪先生如果还有顾虑,合同可以附加一条。”
“元老师只负责文化推广层面的公开活动,不涉及华影集团的任何商业决策。”
“如果天幕计划后续因为华影自身经营问题出现风险,元老师不需要承担任何连带责任。”
这条附加条款,把风险基本剥离干净了。
纪黎明转头看了元榛一眼。
元榛从始至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喝茶,姿态松弛从容。
她看向纪黎明,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好。”
纪黎明收回视线。
“合作意向我们接受。具体合同条款,工作室的法务团队审完再签。”
“时间节点上,我们希望在两周内完成所有流程。”
陆正霆心中松了一口气:“没问题,华影法务部全力配合。”
两人又谈了一些执行层面的细节,包括公开行程的对接、宣传物料的审核流程、媒体报道的统一口径等。
纪黎明全程保持高度专注。
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不漏任何潜在的风险点。
谈完正事,陆正霆和何司长起身告辞。
贵宾室里只剩下纪黎明和元榛。
“榛姐。”纪黎明先开口。
“陆正霆这个让步,让得太痛快了。痛快得...不太正常。”
元榛放下茶杯:“你也觉得?”
“他之前为了打压我们,连‘星计划’那种五十亿的局都敢布,现在忽然变得这么配合。我总觉得,他还有后手。”
“那你还答应?”
“因为何司长在场。”
纪黎明说,“文旅部的背书是真的。如果我们在公开场合拒绝了天幕计划,反而会落人口实。”
“先接住,再看他要出什么牌。见招拆招,总比让他把牌打在暗处强。”
元榛看着他在灯下认真分析的神情,忽然觉得,之前那个在工作室走廊里逆光站着的青涩新人,已经变成了一个能替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的成熟男人。
“行了,今晚不聊工作了。”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走吧,送你回家。”
“送我?”
“你刚忙完演唱会,车钥匙在我这里。”
纪黎明低头一看,自己的车钥匙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拿走了。
回程的路上,京城冬夜的街头车流稀疏。
元榛开着她那辆低调的黑色SUV,导航屏幕的微光映在她的侧脸上。
纪黎明坐在副驾驶,窗外的路灯一帧一帧掠过。
“榛姐。”他开口。
“嗯?”
“歌的事...我不是随随便便写的。”
元榛的指尖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那个什么。”
“那个什么”是什么,她没说。纪黎明也没有追问。
车子停在他公寓楼下的时候,纪黎明解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元榛,忽然说了一句:“榛姐,下次...你如果想亲,可以亲准一点。”
车厢内安静了三秒。
元榛的脸在路灯的映照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但她没有回避,而是偏过头,直直看着他。
“你确定?”
纪黎明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确定。”
元榛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伸手拽住他的领口,把他微微拉向自己。
这次,位置很准。
她的唇落在他唇角,温热的,带着一点蜂蜜水的甜。
停留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车厢内的空气全都烫起来。
她松开他,坐回驾驶座,目视前方:“行了,回去睡觉。”
车内的余温还没有散尽,纪黎明站在公寓楼下,看着那辆黑色SUV消失在街角,才抬手碰了碰唇角。
那个位置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清晰得像烙上去的印记。
他转身走进楼道,脚步轻得像是怕踩碎什么。
电梯缓缓上升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元榛的消息正好弹出来:
【到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下一条又跟过来:
【刚才...我不后悔。】
纪黎明站在电梯里,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我也是。】
第二天清早,纪黎明走进工作室的时候,张姐正趴在咖啡机前猛灌美式。
她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
“天幕计划的合同草案已经发到法务邮箱了,我看了一遍,表面没问题,但你肯定觉得有鬼。”
“确实有鬼。”
纪黎明把外套挂好,坐到工位上。
“陆正霆昨晚让步太快了,快得不合理。他那种老狐狸,不可能因为何司长在场就乖乖交底。”
“所以你觉得问题在哪?”
“问题不在合同条款里,在合同之外。”
纪黎明打开电脑,调出华影集团近半年的公开财务数据和天幕计划的项目进度报告。
“你看这里,天幕计划的总投资是八十亿,但华影的现金流状况,支撑不了这么大规模的项目。”
“他需要外部资金注入。而外部资金最大的来源,是海外投资方。”
张姐端着咖啡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你是说,他找元榛当文化推广大使,是为了给海外投资方看?”
“不止。”
纪黎明放大一份文件。
“华影最近在跟好莱坞的一家制片公司谈联合出品协议,那家公司叫普尔曼影业,手上握着一大堆国际发行渠道。”
“普尔曼之前跟盛星娱乐有过合作,陈盛倒了之后,他们需要一个新的大陆合作伙伴。”
“陆正霆想借天幕计划当跳板,搭上普尔曼的全球发行网络。而榛姐的海外知名度,是谈判桌上最有分量的筹码。”
张姐眼神一凝:“他这是在拿元榛当敲门砖?”
“对,而且这个门,敲开了之后,他未必会让榛姐进。”
纪黎明关掉文件。
“所以我们的策略要调整。合同可以签,天幕大使可以做,但我们自己也要搭一条直通海外发行的路。”
“你什么意思?”
“星穹计划。”
纪黎明语气笃定。
“星穹计划的公测数据摆在那里,海外热度比国内还高。孟清兰团队的技术能力,放在全球全息娱乐领域都是一流。”
“与其让陆正霆拿着榛姐的招牌去跟普尔曼谈合作,不如我们自己跟普尔曼谈。”
“用星穹计划的技术输出,换榛姐海外作品的发行渠道。这样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张姐沉默了几秒,然后笑起来:“我发现你这个脑子,真的是长在别人棋盘外面的。”
“这叫风险前置,不留死角。”
接下来的两周,纪黎明兵分两路。
一路由法务团队负责,与华影集团逐条敲定天幕计划的合作协议,确保每一处表述都没有歧义和隐藏陷阱。
另一路由他亲自带队,通过顾安衍牵线,与普尔曼影业亚洲区总裁进行了三轮闭门会谈。
会谈的核心内容,是星穹计划的全息演出技术在海外落地,以及元榛主演作品在北美及欧洲市场的优先发行权。
普尔曼方面起初并不太重视。
他们觉得星穹计划再火,也只是个虚拟偶像项目。
跟传统影视发行的体量没法比。
纪黎明没多争辩,只是让孟清兰团队做了一个十五分钟的沉浸式全息演示片。
演示片里,星穹与真人演员实时互动,场景切换如呼吸般自然,虚拟与现实的边界在眼前消融。
普尔曼总裁看完演示片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取消了原定跟陆正霆的会面,直接跟纪黎明签了一份为期三年的战略合作协议。
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陆正霆正在办公室里等着普尔曼方面的回音。
他等了三天,只等来一封礼貌却冷淡的邮件:
“贵方的合作提案暂缓评估,我司已与其他合作伙伴达成初步意向。”
陆正霆第一反应是普尔曼在压价。
直到他秘书把纪黎明和普尔曼签约的新闻简报放在他桌上时,他脸色铁青地灌了半杯凉透的茶。
“纪黎明。”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压着怒意。
“他到底想干什么?合同都签了还要在背后拆我的台?”
方慧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华影内部如今处境尴尬,天幕计划的合作方被截胡,陆正霆的面子和实际利益都被削了一截。
他拍桌子怒斥纪黎明不守规矩。
可在商场上,哪有什么规矩是写死的?
只有谁更快、更准、更狠。
陆正霆冷静下来之后发现,自己确实拿纪黎明没有任何办法。
合同签了,合作名义还在,但原本指望普尔曼撑起的那块“国际版图”彻底空了。
方慧犹豫着开口:“其实还有一条路,华影自己搭建海外发行渠道。可能慢,但不会被别人捏住脖子。”
陆正霆揉了揉眉心:“先缓一缓,把国内的基本盘稳住再说。”
这场原本由他亲手发起的棋局,现在反而被困在了自己的棋盘里。
而纪黎明这边,签约后的善后工作并没有停。
他让张姐和法务团队反复确认了与普尔曼的所有协议条款,确保未来不会有任何模糊地带被恶意利用。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抽出时间来处理那件一直搁在心里的事。
祁煜的解约手续办完了。
那天下午,他约纪黎明在老地方见了面。
“解约金已经打到华影账上了。”祁煜把转账凭证推过来。
“谢谢纪先生,如果不是你帮忙找的投资人,我可能还要在华影耗很久。”
纪黎明没接那张凭证:
“投资人不是我找的,是你自己的表现争取来的。”
“那家资方看了你在华影之夜上的独白片段,觉得你有潜力。”
祁煜愣了一下:“可如果不是你帮我策划了那波舆论反击,我早就被陆正霆摁死了。”
“我只做了两件事,一是替你留了证据,二是帮你找了台阶。能走多远,是你自己的事。”
纪黎明端起茶杯,“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签了一家小公司,不是什么大平台,但创始人之前做过文艺片,理念比较合。明年上半年有一部独立电影要开机,我去试镜过了。”
“那就好好拍。小公司有小公司的好处,不会有人逼你做不喜欢的事。”
祁煜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忽然说了一句:
“纪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