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明抬眼，示意他继续。
“元老师...她到底凭什么信任你？”
祁煜抬起头，眼底有困惑，“你入职才半年，她已经把整个工作室的战略决策都交给你了。”
“陆正霆那种级别的局，放在别的艺人团队，至少得是合伙人级别的核心成员才能拍板。”
纪黎明沉默了两秒，笑了：
“你问这个，是想知道自己怎么才能被信任？”
“差不多吧。”
祁煜没有否认，“我换了新公司，从头开始，也想找个能并肩的搭档。”
纪黎明放下茶杯：“那你问错了对象。信任这东西，不是靠问来的，是靠一件一件事做出来的。”
他把杯子转了个方向，目光平静：
“元榛信我，是因为我入职第一天就在洗手间里摁住了一个偷拍她的人。”
“第二周替她挡掉了一场能毁掉商务基本盘的舆论战。”
“第三周替她拆了一个资本联盟。”
“第四周把一个试图偷技术的内鬼连根拔了。”
“她不是凭感觉信任我，是我用每一个行动告诉她：我站在她这边。”
祁煜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点头：“懂了。做比说管用。”
“记住就行。”纪黎明站起身。
“你以后的每一步，都是在给自己攒信任额度。别挥霍。”
从茶室出来，京城忽然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落在他肩头，在深色大衣上化成淡淡的水痕。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元榛的消息：
【下雪了。你在外面？】
【刚跟祁煜聊完，在回去路上。】
【那顺路帮我带杯巧克力，工作室楼下的那家，多糖少冰。】
纪黎明回了一个【好】，收起手机，在街边等红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雪。
半年之前，他还在想怎么吃上这口顶流巨星的软饭。
半年之后，他已经习惯了在深夜的雪天里替她带一杯巧克力。
这饭，吃得越来越心安理得了。
他推开那家咖啡店的门，暖黄的灯光裹着浓郁的巧克力香气扑面而来。
吧台后的店员一眼认出他：“纪先生，老样子？巧克力多糖少冰？”
“对。”
“元老师今天没来？”
“在家休息，刚收工不久。”
店员笑着把杯子递过来：“你们工作室最近太火了，隔壁大学好多学生来问能不能实习。”
纪黎明接过杯子：“有合适的可以推荐简历给张姐。”
拎着热巧回到车上，他看了一眼手机，张姐在工作群里连发了三条消息。
一条是法务确认普尔曼协议的最终版本没问题，可以走签约盖章流程。
第二条是顾氏文娱那边发来的星穹计划二期预算，比预期超了百分之八，需要监制签字确认。
第三条是华影集团的工作联络函，措辞官方客气，内容是邀请元榛出席下个月天幕计划的启动仪式，要求元榛以文化推广大使身份做三分钟的致辞。
纪黎明把三条消息都看完，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盘算。
普尔曼那边终于落地了，这是最要紧的，星穹二期超预算的事明天再找孟清兰掰扯。
至于天幕计划的启动仪式......
陆正霆那边动作倒是快，合同才刚签完没几天，启动仪式就已经排好档期了。
这步棋走得太急，反而透着心虚。
他回到工作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元榛工作间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元榛正窝在沙发上看剧本，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巧克力放桌上了。”
纪黎明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又顺手把她散落在沙发扶手上的毛毯叠好放在一边：
“华影的启动仪式邀请函，你看到了？”
“张姐转给我了，三分钟的致辞。”元榛翻了一页剧本，“你帮我想个大概方向，其他我来发挥。”
“不用太正式。”纪黎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陆正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天幕计划的实际进展跟不上宣传节奏。”
“他催着办启动仪式，就是想抢在普尔曼那边的消息彻底传开之前，先把声势造出来。”
“所以？”
“所以你的致辞不用提天幕计划本身，只谈文化出海的意义。”
“站得高一点，反而让陆正霆没法拿你的话来替华影贴金。”
元榛把剧本放下，端起巧克力喝了一口，弯了弯嘴角：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这不叫会说话，叫策略。”纪黎明面不改色。
元榛看了他两秒，忽然说：“外面雪下大了。”
“嗯。”
“你今晚别回去了，客房暖气上周刚修好。”
纪黎明抬眼看着她，她正低头喝巧克力，表情自然得像是说了一件完全不需要商量的事。
他没多推辞，只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落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纪黎明第二天一早就进了技术实验室，孟清兰已经在了。
“二期预算超了百分之八，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把合同摊开，语气公事公办，但没什么火气。
孟清兰推了推眼镜：
“你上周提出的那个‘情感共鸣层迭代’方案，我让团队试跑了一下，发现原定算法框架撑不住，必须重构底层架构。这个成本你没算进去。”
纪黎明翻开预算表对比了一下：“重构底层架构的报价，比市场均价高了百分之十五。”
“因为我用的是国内目前最好的全息算法团队，不是随便找个外包凑合。”
纪黎明合上预算表：“百分之八我可以签，但有一个条件。”
“重构之后的情感反馈系统，必须兼容多语种实时交互。”
“普尔曼那边盯着这个，如果做不到，海外落地全是空谈。”
孟清兰看着他，难得露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你这句话，比你签掉所有预算都有价值。”
“行了，别拍马屁。”纪黎明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我只管战略方向，技术落地是你的事。”
“放心。”孟清兰接过文件，“星穹计划不会在你手里垮掉。”
从实验室出来，纪黎明在路上接到了祁煜的电话。
“纪先生，我这边有个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说。”
“新公司帮我接了一个综艺飞行嘉宾的邀约，节目叫《边走边唱》，是一档户外音乐旅行综艺。制作方是云想影视...就是之前李茂那家。”
纪黎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云想影视？”
“对，节目组说想邀请我参加一期，主题是新生代原创音乐人。”
“跟我同期的嘉宾还有两个。”
“一个是选秀出来的唱作人，一个是独立乐队主唱。”
“节目组有没有提过，元榛会不会参加这档节目？”
“没有啊，元老师那种咖位，怎么会来这种中型综艺？”
纪黎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云想影视近期的动态。
自从李茂事件之后，云想进行了内部大清洗，换了一批管理层，对外姿态放得很低，反复强调要“痛改前非”“重新出发”。
《边走边唱》这档节目，是云想影视洗白之后推出的第一个重点项目。
如果反响好，就能帮他们在业内重新站稳脚跟。
而祁煜作为华影“星计划”的前签约艺人，自带话题度和争议流量，正是节目组最需要的那种“能引爆关注”的飞行嘉宾。
一切看起来都是正常的商业逻辑。
但纪黎明总觉得，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你想去吗？”他问。
“我看了节目企划书，还不错，而且主题确实贴合我现在的路线。”
祁煜说，“但李茂的事情刚过去不久，我怕节目组有什么别的心思。”
“你先别急着答应，我让人查一下节目组的投资背景和制作团队近半年的动向。两天之内给你答复。”
“好，谢谢纪先生。”
挂了电话，纪黎明立刻给张姐发了消息，让她通过工作室的商务渠道去摸《边走边唱》的底。
张姐的回复来得很快：
【节目制作方是云想影视旗下新的综艺厂牌，投资方里有一家叫“星程文化”的公司，星程的法人代表姓郑，这家公司之前跟盛星娱乐有过两笔业务往来。但盛星倒了之后，星程也换了股东，现在看不出直接关联。】
纪黎明看完这条消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星程文化，换个股东、换个法人，就能把跟盛星的关联彻底洗干净？
没有直接关联，不代表没有间接影响。
但祁煜好不容易有了新的起步机会，如果因为自己的过度谨慎而错过，也不合适。
他想了想，给祁煜回了一条消息：
【节目可以接，但有几点你要记住：录节目期间所有非公开场合的聊天内容，全部录音存底。节目组任何人单独约你聊“合作之外”的话题，一律推了，还有如果有人在节目里提元榛或者提华影，不要接茬，微笑装傻。】
祁煜回得很快：【明白。我按你说的做。】
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
当天晚上，纪黎明回到公寓，难得没有开电脑加班。
他泡了一杯茶，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雪停了之后露出的一小角夜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元榛：【在干嘛？】
纪黎明：【看雪。你呢？】
元榛：【敷面膜。刚看完明天要对的剧本，眼睛有点累。】
纪黎明：【那应该早点睡，不是看手机。】
元榛：【你管我？】
后面跟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纪黎明笑了一下，打字：【不敢管。建议。】
元榛：【这还差不多。对了，后天有个慈善晚宴，张姐跟你说了吧？】
纪黎明：【说了，主办方是文娱基金会，规格比较高。你走红毯的礼服，苏晚亭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聊天框的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
窗外残雪映着夜色，晚风卷着细碎凉意掠过落地窗。
纪黎明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两秒，又缓缓敲出一行字。
【而且晚宴流程我全部核对过，无坑，放心去。】
发送成功的瞬间，手机弹出一条新的日程提醒。
是张姐刚同步的加急备注。
文娱基金会年度慈善晚宴，圈内半官方顶级盛会，禁止任何艺人私下炒作、引战、制造舆论话题，全程直播，官媒全程跟拍。
规格极高，约束极强。
也正因如此，最容易藏刀。
纪黎明太懂娱乐圈的规则了。
越是看似公正体面、万众瞩目、官方背书的场合，背后的阴私算计就越隐蔽、越致命。
公开直播的镜头之下。
一句口误、一个动作、一次站位偏差，都能被无限放大，顷刻毁掉一个顶流积攒数年的口碑。
果不其然，消息刚发出去，元榛的消息秒回。
【张姐刚偷偷跟我说，这次晚宴的站位表，有人动手脚了。】
纪黎明眼底瞬间褪去闲散，眸光沉了几分：【具体怎么排的？】
三秒后，一张高清站位流程图传了过来。
晚宴主舞台合影区，中心c位是文娱基金会会长、官方领导，其次是几位老牌影帝影后、行业泰斗。
原本预留的顶流核心位，仅次于前辈艺人、稳站中青年艺人第一顺位的位置，被悄然调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几乎已经查无此人的名字，叶箐箐。
而元榛的位置，被硬生生挪到了中青年梯队最边缘的角落，隔着整整五个人的距离，彻底退出核心镜头区。
纪黎明眸光骤冷。
叶箐箐已经凉透了。
公益翻车、诈捐实锤、品牌解约、全网封杀、行业拉黑，所有资源尽数清零，早已从一线顶流沦为劣迹艺人，彻底退出主流娱乐圈。
按规矩，这种级别的官方慈善晚宴，她连入场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她不仅能入场，还能抢占顶级核心站位，压过元榛一头。
荒谬，却又藏着赤裸裸的恶意。
纪黎明指尖快速敲击屏幕，秒回元榛：【别急，不是叶箐箐的本事，是有人借她，给我们下套。】
元榛几乎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消息带着一丝清冷的无奈：【盛星倒了，深蓝清了，没想到还有余孽藏着。】
【不是余孽，是后手。】
纪黎明条理清晰，字字精准拆解棋局：
【陈盛跑路前，肯定留了最后一步棋。叶箐箐没用了，他索性把她当成废弃棋子，送给背后的灰色人脉，用来最后恶心我们一次。】
【这场晚宴是官媒直播，全国观众、业内资本、官方圈层都在看。】
【一旦合影定型，全网都会默认，跌落谷底的叶箐箐重新回暖，而你地位下滑、主动让位。】
【名声、圈层地位、行业话语权，一夜之间就能被悄悄削弱。】
这才是最阴毒的算计。
不吵不闹、没有黑料、没有造谣抹黑，只用一个无声的站位，颠覆大众认知，动摇元榛扎根八年的顶流根基。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元榛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发来一句：【你能改吗？】
语气没有焦虑，全然是信任。
她不问难不难，不问有没有办法，只问他能不能做到。
从一次次逆风翻盘、绝境救赎之后，她早已下意识笃定。
纪黎明永远有解。
纪黎明看着屏幕上简单的三个字，心口暖意翻涌，所有紧绷的戾气瞬间柔和下来。
他缓缓勾唇，打字回复：【能。】
【放心睡觉，明天醒来，站位表会原样归位。不仅如此，我会把这最后一批藏在暗处的老鼠，连根拔干净。】
发送完毕，纪黎明收起手机，不再有半分松弛。
他打开电脑，十指翻飞，屏幕光影飞速跳跃，无数数据、人脉图谱、晚宴后台权限名单逐一铺开。
慈善晚宴的主办方是文娱基金会，半官方性质，流程严谨、权限森严，普通资本、娱乐公司根本无法插手。
能篡改官方定稿的站位表，必然是手握实权、能对接基金会高层的人。
而且此人极度低调，藏在幕后，全程隐身，只利用职权撬动规则，绝不亲自露面。
纪黎明直接拨通了顾安衍的电话。
电话秒接通，男人低沉沉稳的嗓音传来：“查到了？”
显然，顾安衍也一直在盯着晚宴的暗流，从未松懈。
“还差最后一环。”
纪黎明语气冷静，“叶箐箐的入场资格、站位篡改权限，源头锁定基金会项目副总监，郑明远。”
“是不是星程文化的幕后实际控制人？”顾安衍开门见山。
纪黎明眼神一凛：“你也查到了？”
“嗯。”顾安衍嗓音冷了几分。
“陈盛的最后一条退路，也是盛星灰色产业链的收尾人。”
“之前星程文化换股东、洗背景，就是他在操盘，专门负责收尾、清尾债、处理残局，藏得极深。”
“他手里握着不少早年娱乐圈资本交易的黑账，人脉盘根错节，没人敢轻易动他。”
“这次铤而走险，一是为了给陈盛报仇，二是想借着晚宴洗白自己和叶箐箐，重启灰色生意。”
纪黎明眼底寒光凛冽：“不敢动，不代表动不了。”
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藏在暗处、阴魂不散的老鼠。
盛星倒了、深蓝清了、李茂伏法、叶箐箐塌房，所有人都以为风波落幕，娱乐圈归于平静。
唯独这群躲在幕后的既得利益者，藏在官方体系的庇护下。
还妄图瞒天过海、全身而退，最后还要反噬一口，毁掉元榛的根基。
“郑明远手里有污点。”
顾安衍语气笃定。
“我这边查到他三年前利用职务之便，帮多家娱乐公司违规洗白劣迹艺人、挪用基金会小额公益款项，只是证据零散，一直没法闭环定罪。”
“现在机会来了。”
纪黎明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今晚主动出手篡改站位、违规放行劣迹艺人，就是自投罗网，亲手递上了闭环证据。”
“你查资金链路，我查操作权限，凌晨两点前，合并证据，直接递交纪检和文旅部。”
“好。”
电话挂断，房间内只剩键盘清脆急促的敲击声。
纪黎明不再有任何顾虑，全力深挖。
他顺着站位表的修改日志溯源，精准锁定后台操作Ip、操作账号、操作时间，每一条记录都清晰完整、无法篡改。
郑明远利用内部权限，绕过多层审核，私自添加叶箐箐的入场名额，手动修改全员站位顺序，全程操作痕迹，被纪黎明一一固定取证。
与此同时，顾安衍同步传来资金证据链。
清晰的转账记录显示：
叶箐箐工作室在彻底崩盘前，曾秘密向星程文化转账两百万。
备注为“项目咨询费”。
实则是买通郑明远、换取晚宴入场资格和核心站位的贿赂款。
两条证据链，操作证据+资金贿赂，完美闭环，铁证如山。
凌晨一点五十分。
纪黎明将所有证据整理归档，打包加密，同步发送给文旅部、纪检委、网信办三方官方邮箱。
同时抄送华影集团、文娱基金会最高负责人。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丝毫松懈，反手截掉所有舆论预热苗头。
此刻深夜，水军已经开始零星预热，偷偷铺垫词条：
【叶箐箐慈善晚宴复出】【叶箐箐重回主流视野】【昔日顶流回归】。
纪黎明直接联动平台风控，批量封禁水军账号、清空恶意词条、拦截所有引流节奏，将对方的舆论铺垫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做完所有布局，窗外天色已经泛起浅淡鱼肚白。
一夜未眠，他眼底没有疲惫，只剩尘埃落定的清明。
他点开和元榛的聊天框，发了一句温柔的早安：
【睡好了吗？放心，一切搞定，明天晚宴正常出席，无人能扰。】
消息发送成功不到十秒，对方秒回。
【你一夜没睡？】
简单五个字，带着藏不住的心疼，穿透屏幕而来。
纪黎明微怔，随即失笑。
他以为自己动作够轻、足够隐蔽，没想到她一直没睡，默默等着他的消息。
【没事，小事一桩。】他轻声回复。
下一秒，元榛的语音消息弹了出来，嗓音带着刚醒的慵懒沙哑，却格外真切：
“别硬扛，再厉害也不是铁打的。早上别来工作室了，给你放一天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