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元榛重复了一遍,然后安安静静地靠回沙发上。
纪黎明侧头看她:“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去?”
“没有。”
她翻了一页手里的杂志,“就是三天有点长。”
纪黎明笑了一声,没戳穿她。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整理出差的资料时,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海外邮箱,标题全大写:【URGENt: pARtNERShIp oppoRtUNItY】
他点开看了一眼。
邮件内容不长,大致意思是某家欧洲影视集团对星穹计划的全息技术感兴趣,希望约一次线上会谈,讨论技术授权和联合开发的可能性。
落款处的公司名字他没听说过,但他随手查了一下对方的官网和近期动态,发现确实是一家正经的欧洲娱乐集团,规模不小,业务涵盖影视制作和线下演出。
他把邮件转给孟清兰,附了一句:“你见过这家公司吗?”
孟清兰的回复来得很快:“没有直接接触过,但圈内听说过。他们一直在布局数字娱乐赛道,算是欧洲那一块比较积极的玩家。”
“要不要谈?”
“谈一谈也无妨。反正我们的技术授权框架已经做得很成熟了,谈成是增量,谈不成也不亏。”
纪黎明回了一个“好”字,把邮件标记为待处理。
出差前一天,元榛在工作室里收拾自己的桌面,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全部是手写。
大部分是她在不同时期的创作灵感、角色分析、工作计划。
翻到接近末尾的时候,她看到一页纸上的字迹跟前面所有页都不同。
那是纪黎明的字。
记录时间是三年前,内容是她某次在采访里随口提到的几个词,关于对表演的理解,关于对未来的期待。
她当时只是随意说了几句,自己都没往心里去,但纪黎明全部记了下来,用清隽整齐的字迹写在这一页纸的背面。
页末还有一行小小的备注,笔迹比正文淡一些。
“这些话说得很好,以后可以用来做纪录片素材。”
元榛捧着那个笔记本看了好一会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字迹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把笔记本合上,而是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然后把笔记本重新放回抽屉里。
纪黎明出差回来那天,元榛去机场接他。
他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看到她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外套,棒球帽压得很低,手里捏着两杯热咖啡。
“你不是说今天下午有通告?”他走过去接过咖啡。
“调到明天上午了。”元榛把咖啡递给他,“你回来得早,我就过来了。”
两人并肩走出航站楼,三月的京城已经有了春意,风吹在脸上不再刺骨。
纪黎明喝了一口咖啡,随口说:“在欧洲那边谈了个新合作意向。”
“什么方向的?”
“有家欧洲娱乐集团想聊全息技术授权。孟清兰觉得可以接触一下,如果谈成了,星穹计划可能进一步拓展在欧洲的市场。”
元榛偏头看他一眼:“你又要开始忙了?”
“不忙。”他牵起她的手,“再忙也会留出陪你吃饭的时间。”
回到家,纪黎明把行李箱推到卧室门口,转身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看到元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旧笔记本。
“我翻到了这个。”她把笔记本举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你看看这个。”
纪黎明走过去,低头看到那一页纸上写着四个字。
是他的笔迹。
“是你写的吧?”元榛问。
纪黎明仔细辨认了一下:“是。”
“这是我入职第二年写的,当时你拍完《深渊》回来,在采访里说了一些关于未来的想法,我觉得记录一下会有用。”
“那你往后翻一页。”
纪黎明翻到下一页。
上面是元榛的字迹,清秀端正,跟他的笔迹并排挨着。
四个字:“我见到光。”
纪黎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元榛坐在旁边,抱着膝盖,侧过头看他:“你当时写那行备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翻到它?”
“没想过。”纪黎明实话实说,“但我希望你能翻到。”
“为什么?”
“因为那些话是你说的。我只是帮你记下来,但你才是那个真正站在光里的人。”
元榛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
“纪黎明。”
“嗯。”
“你当初投简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后来会变成这样?”
“没想过。”
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但后来慢慢就有了预期。预期是越来越具体、越来越长远的。”
“具体到什么程度?”
“具体到,我连退休以后回哪个城市定居都想过了。”
元榛在他怀里闷声笑了出来:“退休?你才多大?”
“提前规划是良好习惯。”
她仰起头看着他,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那你规划的定居城市里,有没有南方小城?”
“有。”纪黎明低头看她。
“你妈妈腌的腊肉确实好吃。以后可以常回去蹭饭。”
星穹计划的欧洲授权会谈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对方派出的谈判代表是集团副总裁,全程态度专业且友好,对技术细节问得非常透彻。
孟清兰全程陪同,技术层面的所有问题都给出了令对方满意的答复。
签约那天,顾安衍难得亲自出现在了签字仪式现场。
他看着合同上那串早就拟好的数字,端起桌上的矿泉水杯,朝纪黎明举了一下:
“当初五十亿投星穹计划的时候,内部有人觉得风险太高。”
“现在看,不仅回本了,还搭上了一个欧洲市场的桥。”
纪黎明把自己的水杯跟他碰了一下:“风险跟收益成正比。”
“你这句口头禅,以后可以写在星穹计划的品牌手册里。”
签约仪式结束,对方副总裁特意找到纪黎明,单独聊了几句。
“纪先生,我对您在项目中的角色很感兴趣。听说您并不是技术出身,但您在项目方向上的判断力非常精准。请问这种能力是如何培养的?”
纪黎明想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我一直在做一件事,把复杂的问题拆解成最朴素的逻辑。”
“比如?”
“比如当初决定投入情感反馈系统的研发,不是因为当时的技术有多成熟,而是因为我觉得虚拟偶像想要真正突破,必须解决情感连接这个核心需求。这个逻辑本身很简单,不需要专业知识。”
对方副总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递过来一张名片:
“如果纪先生未来有兴趣参与欧洲市场的更多项目,欢迎随时联系。”
纪黎明接过名片,礼貌地道了谢。
当晚,元榛在别墅的客厅里看到了那张名片。
“这人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她随口说了一句。
“哪里不对?”
“像伯乐看到了千里马,想把你挖走。”
纪黎明接过她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他确实有这个倾向,但我没接话。”
“为什么不接?”
“因为我的阵地在这儿。”
他放下水杯,“欧洲市场再好,也比不上天天能看到你。”
元榛没再接话,但纪黎明发现她端水杯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二年秋天,元榛的文艺片《寂静之地》在国际电影节上斩获了最佳女演员奖。
这是她职业生涯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际A类电影节影后。
领奖那天她穿了一身极简的黑色礼服,剪掉短发后又留了大半年的头发刚到肩膀,站在领奖台上整个人显得格外沉静舒展。
她说:“这部戏拍了四个月,在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用了一种我从来没试过的表演方式。”
“杀青那天我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想,原来表演的边界还可以再往外推一推。”
“这世上可能没有尽头,但只要有人陪着你一直走下去,每一步都是新的。”
台下坐着纪黎明。
他这次没有坐在后台监控屏前,而是光明正大地坐在观众席第三排。
镜头扫过他侧脸的时候,全球直播的弹幕瞬间刷出一排“好配”。
颁奖礼结束后,两人从侧门出去,四周没有人跟着。
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几分凉意,她缩了缩脖子,他像条件反射一样把外套递了过去。
“你每次都只带一件外套,每次都给我。”
“因为我比较抗冻。”
元榛没有争辩,穿上了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西装外套。
她低头闻了闻衣领,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身上惯有的那种干净气息。
“纪黎明。”
“嗯。”
“你说等我拍不动了,我们会做什么?”
“拍不动了?”纪黎明认真想了想,“那就换一种方式继续。”
“比如?”
“比如你可以转行做导演,我给你当制片人。或者你不拍戏了,我们去到处走走。”
“你想去哪?”
“先把国内没去过的地方走一遍,然后去欧洲。”
“去欧洲做什么?”
“看我们星穹计划签下来的那些场地。你还没看过星穹在欧洲的演出吧?”
元榛偏过头,看着他被路灯映亮的侧脸:“你是不是已经把未来三十年的计划都安排好了?”
“差不多。”
纪黎明坦诚地点头,“但核心只有一条。”
“你永远在我旁边。”
元榛没有接话,只是弯起嘴角,把手伸进了他的外套口袋里。
两个人的手指在口袋里交握在一起,温暖而稳定。
那一年年末,张姐正式从经纪人岗位上退休了。
退休宴上她喝了不少酒,拉着纪黎明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前半段是工作总结,后半段逐渐跑偏到私人话题。
“你当初来面试的时候,我一眼就觉得你这孩子行。”
“长得周正,说话得体,关键是眼里有活。”
“但我没想到你能把元榛照顾得这么好,事业和生活,两边都没落下。”
纪黎明给她续了一杯热茶:“张姐,你少喝点。”
“我不喝多了。”张姐摆手,“今天开心,多喝两杯怎么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转向坐在旁边的元榛:
“元榛,我跟你说,这世上能找到一个肯为你扛事还扛得漂亮的人,比拿一百个奖都难。你运气好,碰上了。”
元榛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张姐把茶杯放下,拍了拍纪黎明的肩膀,“以后我不在了,工作室的事你自己多看着点。有事随时打电话,我不接就发消息。”
“张姐,你只是退休,不是移民。”纪黎明说。
“那也得提前说好。”
张姐瞪了他一眼,“省得你们年轻人觉得我走了就没人管了。”
退休宴散场的时候,张姐的丈夫来接她,两人搀着慢慢走出餐厅大门。
元榛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说:“张姐跟她丈夫在一起二十多年了。”
纪黎明站在她旁边:“我们也快了。”
“什么快了?”
“在一起二十多年这件事。”他伸手揽住她的肩。
“再过二十年,我们也到那个阶段了,到时候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站在门口目送我出门吗?”
“我会。”
元榛侧过头看着他,“但我应该会站在窗边目送你。”
“为什么?”
“因为你出门的时间通常比我早。我站在窗边,可以看到你走出大门拐弯的样子。”
纪黎明沉默了两秒,低头笑了:“你还真是每天都目送我?”
“嗯。”她理直气壮地承认,“不然我起那么早干嘛?”
时光继续流淌。
星穹计划欧洲场次落地那年的秋天,纪黎明和元榛一起飞了趟巴黎。
巡演首场设在巴黎最大的室内演出场馆,七千个座位提前三天售罄。
演出当晚,元榛坐在VIp包厢里,第一次以观众的身份完整地看完了一场星穹的演出。
全息投影下的星穹在舞台上游刃有余地切换着语言和曲风,从法语香颂到英语流行再到中文情歌,衔接流畅得像呼吸。
最后谢幕的时候,星穹在台上用中文说了一句:
“今天台下坐着一位特别的观众。她是我创造者的爱人,也是我所有歌的灵感来源。”
全场观众虽然听不懂这句中文,但都感受到了语气里那份真挚的温柔。
元榛坐在包厢里,借着昏暗的光线低头擦了擦眼角。
纪黎明从后面递来一张纸巾:“哭了?”
“没有。”她接过纸巾,“就是灯光有点刺眼。”
纪黎明没有拆穿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平复了情绪才轻轻握住她的手。
演出散场,两人从后台通道离开,混在熙熙攘攘的散场人群里慢悠悠地走回酒店。
巴黎秋夜的街头到处是栗子摊飘出来的甜香。
元榛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跟纪黎明并肩走着,脚步不紧不慢。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来巴黎。”
“哪种方式?”
“不是来工作,不是来走红毯,就是来散散步、看看演出、吃个栗子。”
纪黎明偏头看着她:“以后还可以经常来。”
“嗯。”
她点头,“等星穹计划在欧洲场次多了,我们就每年选一场来看。”
“好。每年一场。”
两人在路灯下慢慢走着,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场馆灯光。
第二年的春天,祁煜凭借一部独立电影入围了国内一个颇具分量的电影节最佳男演员提名。
消息出来那天,他给纪黎明发了条消息,措辞简短克制,但字里行间能看出很认真的开心。
纪黎明回了一句“恭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什么时候有空,来工作室坐坐。”
祁煜的回复几乎秒到:“下周回京城,到时联系。”
一周后,祁煜真的来了。
他比前两年看起来成熟了很多,五官线条更硬朗了,整个人有种被时间打磨过的从容感。
“最近怎么样?”纪黎明给他倒了杯茶。
“还行。新电影马上开机,剧本是我自己参与写的,讲一个小镇青年离开家乡又回来的故事。”祁煜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听起来不错。”
“算是把我自己这几年的一些感受放了进去。”
祁煜放下茶杯,目光里有种沉淀下来的东西。
“当年你帮我从华影出来的时候,我其实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现在回头看,那段经历虽然狼狈,但确实帮我认清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条路如果想走远,不能靠别人推,得自己想走。”
纪黎明看着他,没有接话。
祁煜也不需要他回应,只是继续说:“所以今天我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这几年的提点,也谢谢你当初没嫌我麻烦。”
“不用谢。”纪黎明端起自己的茶杯,“路是你自己走的,我只是帮你扫了一下起步阶段的小石子。”
祁煜笑了一声:“你这‘扫小石子’的能力,圈里没几个人比得上。”
那天下午,两个人聊了两个多小时。
从新电影的剧本聊到行业近期的变化,从独立制作聊到资本博弈。
祁煜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对了,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什么?”
“前阵子在一个行业活动上,我碰到了以前华影的同事。”
“他跟我说陆正霆最近身体状况不太好,天幕计划已经交给下面的人接手了,他自己基本不怎么管事了。”
纪黎明听完,点点头:“知道了。你专心拍电影就行,这些事不用操心。”
祁煜走后,纪黎明站在窗边想了一会儿。
陆正霆退居二线,华影的天幕计划交给了下面的人,意味着曾经那场围绕着元榛和资本的较量,随着时间推移,各方当事人都已翻页。
晚上回到别墅,元榛正窝在沙发上看书。
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把祁煜下午来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元榛听完翻了一页书,语气平静:“那是好事。说明大家都能往前走了。”
“嗯。”纪黎明靠在沙发背上,“你也是。”
“我?”
“你从来不回头看那些事,所以才能一直往前走。”
元榛合上书,偏过头看他:“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人生导师了。”
“这叫伴生成长效应。跟在一起久了,思维方式会互相渗透。”
“谁渗透谁?”
“互相渗透。”纪黎明想了想,“可能你渗得比我多。”
深秋的夜晚,窗外的桂花树已经过了花期,但枝叶依然浓绿。
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元榛靠在纪黎明肩上翻了几页书,渐渐有了困意。
“困了?”他低头看她。
“嗯。”她声音已经有些含混,“今天去片场盯了一天,有点累。”
“那就去睡。我关灯。”
“你陪我。”
“好。”
他关了客厅的灯,弯腰把她连人带毯子打横抱起来。
元榛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但也没有追问。
走向卧室的几步路里,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把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正要起身去关走廊的灯,手腕被她轻轻拉住了。
“明天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安排。”纪黎明半蹲在床边,“你有什么想做的?”
“那明天早上我们去吃那家你一直说好吃的包子铺吧。”
“起得来?”
“你叫我。”她闭着眼说,“我一定能起来。”
纪黎明看着她渐渐入睡的侧脸,低低应了一句:“好。明天叫你。”
他关了灯,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月光从那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小片银白。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书房,打开电脑。
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日期。
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项目归档的文件夹,点开里面全是加密过的文件和笔记。
他翻了几页,确认了一下未来的规划节点。
然后纪黎明关掉文件,给顾安衍发了封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