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侍郎看清楚了。”
“这是圣上亲笔手谕,授权本官协查三司会审所有涉案卷宗,六部各司不得阻拦,违者以抗旨论处。”
纪黎明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文书,双手展开,朗声道。
那明黄绢帛上,朱红御印鲜亮如新,字迹苍劲有力,赫然是当今天子的亲笔。
林文远脸色骤变,瞳孔猛地一缩。
他昨夜只收到王嵩的传信,说祁昭虽是嫡长公主,但终究不能公然越权插手吏部。
以为只要拿“越权”二字便能将纪黎明挡在门外。
没想到圣上竟连手谕都下了,直接堵死了所有推诿之路。
“怎么,林侍郎要抗旨不成?”
纪黎明将手谕收好,语气不疾不徐。
林文远额头沁出细密冷汗,嘴唇翕动了几下,勉强挤出一句话:
“下官不敢。纪大人请随我来。”
他转身引路时,袖中的手指攥得紧。
昨夜的销毁行动仓促,私账影本虽已烧了大半,但还有一份核心账目藏在内室暗格里,未来得及处理。
他以为纪黎明即便来了,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翻翻公开卷宗,谁能料到圣上手谕直接打到了七寸上。
纪黎明跟着他穿过三道门廊,步入吏部档案阁。
阁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浮着陈年纸墨的气味,成排的铁皮柜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
林文远停在最里侧一排柜子前,掏出钥匙开了锁,语气故作平静:
“纪大人请便,所有公开卷宗都在这里了。”
纪黎明走到柜前,随手抽出一本卷宗翻了翻,目光却在暗中扫视整间档案阁的布局。
他的目光精准落在角落一只与周围风格略有出入的紫檀木匣上。
匣身有细微的焦痕,像是被火烧过边缘又匆忙扑灭的痕迹。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不紧不慢地把手里那本卷宗翻完,又抽出第二本,一边翻一边随口问:
“林侍郎,我听闻吏部每年都会留存一份官员私库往来底档,用于核对俸禄与实际开支是否相符,这份底档在何处存放?”
林文远心头咯噔一下,面上却堆笑:
“纪大人说笑了,官员私库属于个人私产,吏部从不留存此类底档。”
“是吗?”
纪黎明从怀中取出一页纸,是周延昨日给他的那份私账影本的副本。
“那林侍郎如何解释这份记录?”
“上面明确写着,景和二十一年冬至,永昌号汇入侍郎府私库白银两千两,附注为‘节礼’。”
“这份记录与永昌号往来明细册中同日期、同数额的记录完全吻合。”
“若吏部没有留存私库底档,这份记录又从何而来?”
林文远面色唰地惨白,喉结上下滚动:“这...这一定是伪造的!有人蓄意栽赃下官!”
“栽赃?”
纪黎明把纸页收回袖中,忽然转身,径直走向角落那只紫檀木匣。
“那林侍郎能否告诉我,这只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林文远浑身一震,几乎是扑过去挡在匣前:
“这是下官私人物件,与案情无关,纪大人无权查验!”
“抗旨之罪,林侍郎要再加重一条吗?”
纪黎明声音不高,却压得林文远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抬手推开林文远,掀开匣盖。
里面赫然是一摞薄薄的册子。
封皮空白,翻开内页,密密麻麻记载着近五年来的银钱往来。
每一笔都与永昌号、太傅府及其他涉案商号的时间数额完全吻合。
这是一份完整的私账,没有被销毁干净,还剩了大半。
纪黎明合上匣子,看向面如死灰的林文远,淡淡道:
“林侍郎,昨夜是不是有人传信让你销毁证据?”
“你烧了一部分,但没烧完,因为这份核心账目你舍不得烧,留着日后当作跟别人讨价还价的筹码。”
“可惜,你赌错了。”
林文远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再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纪黎明将那匣私账交给身后的公主府护卫,“封存,送回度支司。”
然后他俯身看着林文远,“林侍郎,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随我去大理寺当堂认罪,把背后指使你销毁证据的人全部交代清楚,我可以替你向殿下求情,从轻发落。”
“第二,我今日就在这吏部档案阁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的私账逐页抄录公示,届时三司会审,数罪并罚,你满门老小都陪着你一起顶罪。”
“你选哪个?”
林文远浑身发抖,牙关打颤,良久,嘶哑着嗓子道:
“我说...我全都说...是王嵩...王嵩昨夜派人传话,让我今早之前把所有私账全部销毁,还说......”
“还说只要我咬死了不认,他自有办法在朝中斡旋,把纪大人您调离度支司......”
纪黎明直起身,目光沉静。
王嵩,果然是他。
这位礼部尚书不仅是太傅残余势力的核心庇护者,更是昨夜聚众逼宫的领头人。
如今通过林文远的供词,他阻挠查案、串通销毁证据的罪名已经坐实了。
“把人带走吧。”纪黎明对护卫说。
护卫架起瘫软的林文远往外走,纪黎明跟在后面。
行至吏部正堂时,忽然看见周延从侧廊快步走出。
与他擦肩而过时,他低声道:
“王嵩进宫了,带着一道请安折子,明面上是问安,实际上怕是去御前倒打一耙。你要小心。”
纪黎明脚步微顿,点了下头,加快脚步出了吏部衙署。
马车等在门外,他上车后对车夫道:“立刻进宫。”
马车沿朱雀大街疾驰,穿过两道宫门,在勤政殿广场前停下时,正看见王嵩从殿内出来。
他面色铁青,步履匆匆。
二人隔着数十步遥遥对视了一瞬。
王嵩眼底闪过一丝阴狠,随即偏开头快步离开。
纪黎明没有停步,径直走向殿门口。
守门的内侍见他来了,低声通报后引他入内。
勤政殿里,圣上正坐在案后批阅折子,见纪黎明进来,搁下朱笔:
“手谕用上了?”
“回陛下,用上了,吏部侍郎林文远已当堂认罪,供出王嵩昨夜串通销毁证据一事。”
“臣将林文远的私账及供词一并带回,请陛下过目。”
纪黎明将封存的账册和供状呈上。
圣上接过,一页页翻看,面色越来越沉,最后把账册往案上一拍,冷笑一声:
“好一个王嵩,朕让他代礼部尚书之职,为的是掌好朝堂礼制,不是让他替罪臣擦屁股的!”
“陛下,林文远供称,王嵩不仅昨夜传信销毁证据,还扬言要在朝中设法将臣调离度支司、中止三司会审。”
“此外,臣怀疑王嵩与太傅余党之间的关联远不止庇护这么简单。”
“永昌号往来明细册中,有一笔五万两的银钱流向记录模糊,只写了‘礼部’二字,没有具体经手人。”
“臣当时便觉得可疑,如今结合林文远的供词,那笔银钱极可能是经王嵩之手转入太傅私库的。”
圣上眯起眼,指尖在御案上叩了两下,片刻后沉声道:
“传朕口谕,即刻命都察院左都御史曹端、大理寺卿何平、刑部侍郎赵谦入宫议事。你留在殿内旁听。”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三位主审官员已齐聚勤政殿。
圣上将林文远的私账和王嵩的涉案线索当堂分发。
三人看完后面面相觑,皆是心惊。曹端率先开口:
“陛下,若王嵩果真是那笔五万两银钱的经手人,那他不仅是庇护余党,更是直接参与了太傅贪腐链条的核心环节。”
“查。”圣上只吐出一个字,语气却重如千钧。
“即刻派人查封王嵩府邸,调阅礼部近五年所有往来账目。三司会审的名单里,加上王嵩的名字。”
三位大臣领命而去。
殿内只剩下纪黎明与圣上二人。
圣上靠在椅背里,沉默了良久,忽然开口:
“纪黎明,朕让你查案,你查得又快又准。但你有没有想过,查得越快,得罪的人就越多?”
“臣想过。但臣更想过,拖得越久,那些人就会有越多的时间销毁证据、串联口供。”
“到时候查无可查。”
“太傅一案只能草草收场,陛下肃清朝堂的决心便会落空。”
圣上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你胆子大,心思细,嘴巴也利索。祁昭挑人的眼光,确实好。”
纪黎明躬身未接话。
圣上挥了挥手:“去吧,今日有功,回头朕自有封赏。”
他退步出了勤政殿,午后的日光倾泻而下,照在他青色的官袍上。
他在殿前的台阶上站了片刻,日光灼人,但他心头一片清明。
太傅倒了,赵主事抓了,林文远认了,如今连王嵩也被拖进了会审名单。
太傅一系的暗线,正在一条一条被他连根拔起。
他沿着宫道往外走,行至宫门处时,忽然被人拦了去路。
一个穿着三品武官服色的中年男子挡在面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腰间佩刀,一看便是武将出身。
他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纪大人留步。在下京畿卫戍副统领郑槐,奉二皇子之命,请纪大人到府上一叙。”
纪黎明眉梢微动。
二皇子祁曜,优柔寡断、性情温和,在朝中一直保持中立姿态,既不得罪世家也不靠近任何人,被不少人暗中称为“墙头草”。
他此时派人来请,时机耐人寻味。
“郑统领,二殿下相邀,是为何事?”纪黎明问。
郑槐摇头:“在下只负责传话,具体何事,殿下说等纪大人到了再当面详谈。”
“今日恐怕不便。三司会审在即,我手头还有大量卷宗需要连夜复核。”
“烦请郑统领替我向二殿下告罪,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郑槐沉默了一瞬,侧身让开了路,低声道:“纪大人,二殿下说了一句话,让我务必转达给您。”
“他说:公主殿下要做的事,未必一定要把所有人都推开。”
纪黎明脚步顿住。
他回头看了郑槐一眼,目光审慎。
这句话,表面温和,实则暗藏机锋。
二皇子是在暗示自己可以合作,而非对立。
但他从祁曜的中立姿态和他背后孱弱的外戚势力来看,即便合作也难成气候,反而可能被拖入不必要的派系泥淖。
“请转告二殿下,他的好意我心领了。纪某人只认圣谕和殿下的差遣,旁的派系之事,不敢涉足。”
纪黎明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郑槐站在宫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随即也转身消失在宫道深处。
纪黎明上了马车,直接回别院。
下车时,素心已经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沓文书:
“纪大人,殿下说您回来之后先别急着查卷,有样东西给您看。”
纪黎明接过文书翻开,瞳孔微缩。
这是一份密报,关于二皇子祁曜的近况。
密报中详细记录了祁曜在过去半年里与魏景元的数次秘密会面。
每一次都是在京郊一处不起眼的别庄里。
时间也在入夜之后,随行者极少。
而最后一次会面,是在太傅案发前三天。
他合上密报快步走入内厅。祁昭正坐在窗下,手中捏着一盏茶,见他进来,扬了扬下巴:“看到了?”
“看到了。二皇子与魏景元私下往来甚密,太傅案发前三天还在密会。”
“这意味着二皇子很可能早就知道太傅案会爆发,甚至可能提前跟魏景元达成了某种交易。”
“不止如此。”
祁昭放下茶盏,从案头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你再看这个。”
纸上画着一幅粗略的地图,标注着京郊几处别庄的位置。
其中一处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几个小字:“二皇子别庄(魏景元多次出入)”。
地图下方附着一行简短说明:“据暗线来报,魏景元被禁足后,曾有可疑人员从二皇子别庄方向夜入魏府。”
纪黎明将地图与密报并排放好,一条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
二皇子明面上中立,暗地里却与魏景元保持着密切联系。
太傅案发前三天的那次密会,极可能是二皇子在为太傅倒台后布局自己的退路。
而魏景元则是他手里的一枚暗棋。
禁足期间仍有人员从二皇子别庄方向进入魏府,说明暗中的联络从没有断过。
“殿下打算如何应对?”纪黎明问。
祁昭负手看着庭中海棠:“我原本不想动他,他毕竟是我的皇兄,虽无大才却也无大恶。”
“但他既然选了魏景元那条船,便是与我为敌。”
纪黎明缓缓道:“殿下,臣有个想法。与其直接戳破二皇子与魏景元的关联,不如利用这条线反过来布局。”
祁昭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下去。”
“二皇子既然敢在太傅案发前跟魏景元密会,说明他有极强的自保意识和对局势的判断能力。”
“他如今主动派郑槐来请臣,就是想试探臣的态度,看能不能把臣从殿下身边拉过去。”
“不如将计就计,让臣去赴他一次约。”
祁昭的目光骤然利起来:“你想借赴约之名,深入他的棋局?”
“正是。臣去赴约,当面听听他想说什么。”
“以臣对他的判断,他大概率会抛出一个合作方案,比如日后他若有机会争储,会保殿下荣华安稳之类的话。”
“臣只需表现出‘有意考虑’的姿态,他便会上钩。”
“届时他为了拉拢臣,必然会透露更多与魏景元之间的暗线布局。”
“而这些信息,会成为殿下日后牵制他的筹码。”
祁昭沉默了片刻,眼底情绪复杂:“你知不知道,你若是去了,他便会把你当作可以争取的对象。”
“日后朝中会有人说你左右逢源、脚踏两船。”
“臣不在意。只要殿下知晓臣的心在哪里便足够了。”
纪黎明坦然迎着她的目光,“况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二皇子既然主动递了绳子过来,我们若不顺着绳子摸一摸他藏的东西,岂不可惜。”
祁昭凝视他良久,终于微微颔首:“好,你去。但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说。”
“带上素心。她虽是侍女,但身手不弱于宫中侍卫,能近身护你周全。”
纪黎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臣遵命。”
两天后的傍晚,纪黎明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轿,穿过朱雀大街,向西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在巷底一处宅院门前停下。
他下轿整了整衣冠,抬手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低声道:
“纪大人请随我来。”
宅院不大,但处处精致。
穿过两道门廊,在一间临水敞轩前停下。
二皇子祁曜正坐在敞轩内煮茶,面前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水汽袅袅升起。
他身形清瘦,面容温和,看上去确实不像一个深藏心机的皇子,倒更像一个喜欢清静的书生。
见纪黎明进来,他站起身,拱手笑道:“纪大人果然来了。请坐。”
纪黎明依言坐下。
祁曜亲自替他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语气温和:
“纪大人不必拘束,我今日请你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认识认识你这个人。”
“殿下过誉了。”
纪黎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臣只是恰好查了一些案子而已。”
“恰好?”
祁曜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能够恰好查倒太傅、恰好查出永昌号、恰好把吏部侍郎拉下马的探花,这可不只是‘恰好’两个字能解释的。”
纪黎明没有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祁曜也不急,慢悠悠地又给他续了一杯茶,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内容渐渐露出锋芒:
“纪大人应该知道,太子之位至今悬空。我大哥只知道吃喝玩乐,我那三弟年幼,连经书都认不全。”
“朝中眼巴巴等着立储的人不少,但真正有资格坐那把椅子的人...纪大人觉得有几个?”
纪黎明端着茶盏不疾不徐道:“朝局之事,臣品级低微,不敢妄议。”
“纪大人谦虚了。”
“你能在短短半月之内搅动朝堂风云,连我父皇都对你刮目相看,这等本事放在任何一朝都是栋梁之材。”
祁曜说到这里,微微倾身向前,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不跟你绕弯子。我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作?”
“殿下所指的合作是?”
“你继续在户部做你的员外郎,继续查你的案子,继续替这朝堂清理蛀虫。”
“但你要知道,你查出来的每一个案子,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我父皇想让寒门崛起、打破世家垄断,而祁昭......”
“她想做的是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我呢,我只想稳住这个朝堂,平稳过渡,不伤筋动骨。”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诚恳,目光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忧国忧民、不愿朝堂动荡的温和皇子。
纪黎明心头冷笑。
若不是提前拿到了祁昭那份密报,知道他在太傅案发前三天与魏景元秘密见面,他几乎要被这番话打动。
所谓“平稳过渡”,说穿了就是他为自己争储铺路,借“稳定”之名排斥一切可能威胁他上位的势力。
包括祁昭。
“殿下说得有理。”
纪黎明放下茶盏,语气放缓,表现出正在认真考虑的样子。
“不过臣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殿下。”
“你说。”
“臣听闻,太傅案发前三天,殿下在京郊别庄与魏景元见过一面。”
“不知殿下当时与他谈了什么?是否与今日请臣来的目的有关?”
祁曜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放下茶杯,干笑了一声:
“纪大人消息倒是灵通。那次见面,不过是魏景元求我替他父亲说情而已。我没有答应他。”
“原来如此。”纪黎明点了点头,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臣还以为是殿下与魏景元之间有什么深层的往来布局呢,既然如此,是臣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