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大人说笑了。”
祁曜面色微僵,随即很快恢复如常,笑道:
“魏景元一个罪臣之子,我又怎会与他有什么深层的布局?不过是念在旧日几分情面,见了一面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无足轻重的会面。
但纪黎明注意到,他说“旧日几分情面”时,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袖口的暗纹。
这是撒谎者如出一辙的小动作。
纪黎明没有戳破,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殿下说得是。臣方才多嘴了,还请殿下见谅。”
“无妨无妨。”祁曜摆手,笑容重新热络起来。
“纪大人是爽快人,我也不瞒你。我方才提的合作,你回去好好想想,不必急着答复。我只想说一句......”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
“祁昭要做的事,是踩着整个朝堂的血肉往上走。你跟着她,今日风光,明日就可能粉身碎骨。”
“而我,只想让这大周朝安稳地走下去。你好好想想。”
纪黎明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走出宅院大门时,素心从暗处闪身出来,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青呢小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纪大人,方才二皇子身边那个老仆,全程站在廊下暗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
素心低声汇报,“我看那衣料下的轮廓,是短刃。”
纪黎明微微颔首:“他嘴上说着合作,防备之心一刻未松。”
“他若真想拉拢我,不该让带刀的人侍立在侧。”
“这是先给个甜枣,再亮一亮刀子。”
“那大人打算怎么回应他?”
“先晾着他。让他觉得我在考虑,但又不确定我到底站在哪边。他既然主动伸了手,就一定会再派人来催。”
“下一次他派人来的时候,就是我们可以从他嘴里套出更多东西的时候。”
轿子在夜色中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处岔路口忽然停住。
纪黎明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前方街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深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身形轮廓有些眼熟。
素心的手已经按在了袖口暗藏的短刃上。
纪黎明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先别动。”
那人见轿子停下,快步走上前来,在轿前一步处停住,掀开兜帽。
是周延。
纪黎明微微挑眉。周延面色凝重,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
“纪大人,借一步说话。”
纪黎明下了轿,跟着周延走到街边一处暗巷里。
周延从袖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递到他手中:“今早收到的,是从魏府暗线传出来的。”
纪黎明接过信,借着巷口微弱的灯笼光拆开来看。
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三行字:“二皇子已允诺,事成之后保魏氏满门平安,并恢复魏景元功名。”
“条件是,魏景元替他牵制祁昭,拖延她收拢兵权的速度。”
纪黎明看完,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看向周延:
“这封信从魏府暗线传出来,能确认可信度吗?”
“传信的人是我安插在魏府厨房的一个杂役,跟了我六年,从未出过错。”
周延道,“而且据他说,这封信是魏景元亲笔写的,写完之后让贴身随从送出府,送往二皇子别庄。”
“他在厨房后门倒泔水时,正好看见那个随从出门,在他袖口里瞥见了这封信的边角。”
纪黎明眯起眼:“所以魏景元虽然被禁足,但对外通信从未断过。”
“他不仅和二皇子有联络,而且已经达成了明确的交易。”
“不止如此。”
周延的声音更低了,“那杂役还听到魏景元在书房里摔东西的时候骂了一句话,说‘祁曜那个蠢货,以为我真会把所有底牌都交给他?’”
纪黎明眉梢微动。
这句话透露出来的信息量极大,魏景元对二皇子,也不是真心效忠。
他手里还攥着别的底牌,他对二皇子的承诺不过是虚与委蛇,真正的后手还藏着。
“周尚书,你这份情报来得太及时了。”纪黎明道。
“但接下来,你不能再通过那个杂役传消息了。今日之后,魏景元会派人查府里所有人的底细。”
周延点头:“我明白。今晚回去就会让那杂役找个由头出府,换个地方安置。”
两人在暗巷里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周延便匆匆离去。
纪黎明回到轿中,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别院。
祁昭还没睡,书房里亮着灯。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情况?”
纪黎明将祁曜的邀请和对话如实禀报,又取出那封信递过去:
“这是周延从魏府暗线截获的,魏景元与二皇子之间的密信。”
祁昭接过信,目光扫过那三行字,眼底寒意凝了一层:
“他倒是胃口不小,一边想利用老二的势力翻身,一边又藏着掖着不愿交出所有底牌。”
“殿下,臣以为,魏景元手里攥着的底牌,很可能就是二皇子在太傅案中真正参与的证据。”
纪黎明道。
“若太傅案被翻出来重新审,二皇子的那些暗中动作一旦曝光,他就算不被废黜,也再无争储的可能。”
“魏景元留着那份证据,就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万一哪天二皇子翻脸不认账,他可以反手把证据递出去,拉二皇子一起下水。”
“一石二鸟。”祁昭将信纸搁在案上,目光幽深。
“魏景元这个人,比我想的还难缠。他被禁足在府中,家产被查抄大半,竟然还能在夹缝中布下这等后手。”
“殿下,臣有个提议。”
纪黎明上前一步。
“既然魏景元与二皇子之间的信任并非铁板一块,不如我们把这封信的内容透给二皇子知道。”
祁昭挑眉:“你想让他们之间生出嫌隙?”
“对。二皇子若知道魏景元对他有所保留,必然心生忌惮。”
“届时他会主动切断与魏景元的联络,甚至反过来打压魏景元以自证清白。”
“而魏景元一旦失去二皇子这颗棋子,他手里剩下的牌就不多了。”
“到时候我们再从他府中那个杂役留下的其他线索入手,一层层剥开他所有的后手。”
祁昭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纪黎明,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说要‘将计就计’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狸奴。”
纪黎明怔了一下,随即轻咳一声:“臣...只是习惯性推演。”
“挺好的习惯。”祁昭收回目光,将那封信收进暗格。
“老二那边,我明日会让曹端找个由头递一句话过去,把魏景元那句‘祁曜那个蠢货’原封不动地传到他耳朵里。”
次日午时,纪黎明正在度支司值房里复核曹端送来的新一批卷宗,一个公主府的随从快步进来。
他递上一张纸条:“殿下让属下送来的。”
纪黎明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祁昭的笔迹:
“鱼已咬钩。”
他唇角微扬,将纸条就着烛火烧了。
当天傍晚,他就收到了二皇子府派人送来的第二封信。
信上语气比第一次急了不少。
说二皇子想请他再去别庄一叙,“有要事相商”。
纪黎明回了一封简短的信,说自己近日公务繁忙,三日后得空再登门拜访。
他故意把时间拉长到三天,就是要让二皇子在这三天里坐立不安,揣测他的态度,从而在下次见面时透露出更多有用信息。
三天时间,纪黎明也没闲着。
他白天在度支司复核卷宗,晚上回别院翻阅祁昭那十几本手抄私藏笔记。
他发现祁昭在景和二十年的笔记里曾经批注过一行字:
“二皇子外戚沈氏,近年暗中购置京畿田地三千余亩,疑为屯兵之用。”
他拿着那页批注去找祁昭:
“殿下,二皇子外戚沈氏购置京畿田地,表面上是置产,实际上是不是在暗中囤积粮草?”
祁昭负手站在海棠树下,花瓣落了她满肩,她却没有拂去:
“你猜对了。沈家在京畿三县购置的田地,全部是旱地,种不出什么粮食。但旱地有一个好处,底下可以挖地窖藏东西。”
“我的人曾经偷偷翻过其中一块田,发现底下的地窖里堆着军械。”
纪黎明心头一震:“二皇子已经在暗中储备军械了?”
“他没那么大胆量直接造反。那些军械,很可能是他为自己留的一条退路......”
“万一朝中局势有变,他可以带着这些底牌逃出京城,在地方上举兵自保。”
祁昭转过身来看着他,“所以,你这次去见他,除了试探他与魏景元的关系之外,还要摸清楚那些军械的存放位置和数量。”
“臣明白了。”
三日后的傍晚,纪黎明再次来到了二皇子的别庄。
这一次,祁曜的态度比上次热络了许多,亲自迎到门口,引着他往敞轩走。
两人落座之后,祁曜甚至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纪大人,我上次提的合作之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纪黎明故意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殿下,臣考虑了很久。”
“殿下说的‘平稳过渡’确实有道理,但臣有一个顾虑......”
“你说。”
“臣听闻,殿下与魏景元之间的往来,比臣原先以为的要深得多。”
“若殿下将来真能登临大位,魏景元这个罪臣之子,会否成为殿下朝堂上的一颗暗钉?”
祁曜的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干笑道:“纪大人这是哪里话?我与魏景元不过是旧日相识,并无深交。”
“可是臣听说......”
纪黎明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祁曜,“太傅案发前三天,殿下在别庄与魏景元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
“若只是旧日相识,何必避人耳目、深夜相谈?”
祁曜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他手里有一些...关于当年吏部选官时的事情。”
“他拿那些事情来威胁我,说若我不帮他,他就要把那些事捅出去。”
“所以殿下是为了自保,才与他虚与委蛇?”
“正是。”祁曜叹了口气,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
“我也不想与那种人来往,但他手里攥着我的把柄,我不得不应付着他。”
“纪大人若愿意与我合作,等我将来坐稳了那把椅子,第一个要清的便是魏景元。”
纪黎明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心底却冷笑。
祁曜这番话,听着像是被胁迫的无奈之举,但若他真的只是被胁迫,又何必许诺魏景元“事成之后保魏氏满门平安并恢复功名”?
这分明是你来我往的交易,哪里是被胁迫的样子。
但纪黎明没有当场戳破,反而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若殿下真有这个决心,臣便放心了。不过,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殿下既然要与魏景元彻底切割,不如把您手中关于他的那些证据先交给我保管。”
“日后若他反咬一口,臣也好替殿下挡着。”
祁曜犹豫了。
他手里那些所谓的“魏景元的把柄”,其实不过是他编出来搪塞纪黎明的借口,哪里拿得出什么真凭实据。
但纪黎明把话说得合情合理,他若是推辞,反而显得心虚。
“这个......”
祁曜端起茶盏掩饰尴尬,“那些东西都在府中书房里,改日整理好了再派人送给你。”
“不急。”
纪黎明微微一笑,“殿下什么时候整理好了,什么时候派人送来便是。”
他端起茶盏与祁曜碰了碰杯,仿佛两人已达成初步默契。
但放下茶盏时,他的余光扫过敞轩外那株老槐树的树冠。
在繁密的枝叶间,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是短匕的反光。
有人在树上,正在监视这场谈话。
纪黎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又和祁曜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便起身告辞。
走出别庄大门时,素心照例从暗处迎上来,低声道:
“大人,方才您在敞轩里说话时,二皇子身边的那个老仆一直在院子外围走动,每隔一炷香就往后院方向看一眼。”
“他在等信号。”纪黎明上了轿,放下轿帘。
“他大概是在等树上那个人给信号,确认我到底是真的愿意合作,还是在套话。”
次日早朝,都察院左都御史曹端递了一道奏疏。
奏疏的内容本身无甚特别,只是例行的地方监察汇报。
但在奏疏的末尾,曹端用了一段看似漫不经心的语句提了一句:
“臣听闻民间有旧吏议论,谓魏氏余党仍与宫中某位贵人暗通款曲,虽系流言,然事关朝局,不敢不奏。”
这段话说得极其含蓄,没有点名道姓,只用了“宫中某位贵人”这个模糊的指称。
但在场的官员心里都门清。
能被称为“贵人”且与魏氏余党有关联的,除了二皇子祁曜之外别无他人。
纪黎明站在文官队列中,目不斜视,耳中却捕捉到了侧前方传来的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余光扫过去,看见二皇子祁曜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不自然。
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从容,但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散朝后,纪黎明有意慢走几步。
果然看见祁曜快步追了上来,低声说道:“纪大人且留步。”
两人走到宫道旁一处无人角落。
祁曜的脸色已经没有了方才在朝堂上的从容:“今日曹端那道奏疏末尾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纪黎明点头,“殿下觉得那话指向谁?”
“还能有谁!”祁曜压低声音,语气里压着怒意。
“魏景元那个废物,说了多少次要他管好下面的人,还是走漏了风声!”
“殿下觉得是魏景元那边走漏的?”
“不然还能是谁?”
祁曜咬着牙,“我这边的人全都经过精挑细选,绝不会出这种纰漏。”
“倒是他魏景元府里如今被抄了大半家产,杂役仆从换了一拨又一拨,什么来历的人都有,漏点风声出去再正常不过了。”
纪黎明轻轻叹了口气:“殿下,臣说句不中听的话,魏景元这个人,靠不住。”
“他如今身陷囹圄,唯一能攀附的就是殿下您。”
“但这种人,一旦将来有了翻身的机会,第一个反咬的也一定是您。”
祁曜的呼吸猛地一沉。
他盯着纪黎明的眼睛,像是在分辨这句话到底是在替他谋划,还是在替祁昭挖坑。
可纪黎明那张脸上,清正坦荡,无半分闪烁。
过了好一会儿,祁曜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说得对。魏景元这个人,确实留不得了。”
纪黎明没有接话,只微微颔首,像是在说“殿下心中明白便好”。
祁曜攥了攥拳,又松开,忽然压低声音:“纪大人,若我现在要你替我办一件事,你可愿意?”
“殿下请说。”
“我要你从魏景元那里,把我当年与太傅府往来的一批文书原件拿回来。”
“那些文书若是落到别人手里,我虽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争储的路就彻底断了。”
纪黎明心头一动。
二皇子终于肯说出核心症结了,他和太傅府的往来文书原件,还留在魏景元手里。
这才是魏景元真正的底牌。
“殿下可知那些文书被魏景元藏在何处?”
“他府中后院有一间旧书房,名义上是堆放杂物的,实际里面有一口暗格,嵌在地砖下面。”
“我的人曾经亲眼看他从那里取过东西。”
祁曜说到这里,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我原本想派人去偷,但魏府被查抄大半之后,留守的护卫全是禁军的人。”
“硬闯和偷窃都行不通,只有你,能以‘协查三司案卷’的名义,正大光明地进他府中搜查。”
纪黎明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殿下,臣以协查名义进魏府搜证,需要一道正式的文书。”
“若只是口头上的托付,臣无权擅闯罪臣府邸。”
“文书的事我来安排。”
祁曜的目光沉下去,“明日早朝前,会有一道加盖我私印的手令送到你府上。”
“内容是‘奉旨协查魏府余案,可调阅一切留存文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纪大人,只要你替我拿回那些文书,日后我登基,你便是首功之臣。”
“别说六品员外郎,就是尚书、内阁,都随你挑。”
这番话抛得够重。
换作任何一个寒门出身的官员,面对一位皇子的这般承诺,恐怕都会心动。
可纪黎明心底只有一片清明。
他此刻应下的每一句话,都会被祁曜当作自己已然归附的证据。
而他要的,恰恰就是这份“被当作归附”的错觉。
“臣,尽力而为。”纪黎明躬身。
祁曜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快步离开了。
纪黎明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才沿着宫道往马车方向走去。
车厢里,素心已经等在那里,见他上车,低声问了一句:
“大人,二皇子说了什么?”
“他说了最关键的东西。”纪黎明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魏景元手里有一批文书,是二皇子当年与太傅府往来的原件。他要我以协查的名义进魏府搜出那些文书。”
“大人答应了?”
“答应了。但我要先走一趟公主府。”
马车拐过两条街,在公主府侧门停下。
纪黎明快步穿过回廊,在后花园的水榭里找到了祁昭。
她正坐在水榭的石桌旁翻一本兵书,见他来得急,放下书卷:
“老二跟你交底了?”
纪黎明将祁曜的原话一五一十转述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
“殿下,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若臣真的从魏府搜出那些文书,便等于把二皇子的命脉攥在了手里。”
“日后他若敢对殿下有任何不利,那些文书便是最锋利的刀。”
祁昭指尖在书封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幽深:
“他愿意把藏文书的暗格位置都告诉你,说明他确实急了。”
“今日曹端那道奏疏里的暗语,像一把火燎了他的尾巴。”
“他怕魏景元手里的文书被旁人截走,只能赶在所有人之前找一个‘可靠’的人替他取回来。”
“而那封‘奉旨协查’的手令,就是他的信任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