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声从头顶一阵一阵滚过去,时远时近,地面跟着震颤,商场吊顶的石膏板嘎吱作响,细碎的灰尘从缝隙里往下落,偶尔掉下来一两个螺丝钉,“叮叮当当”弹到地砖上滚的老远。
这些动静搁平时够吓人的,但跟头顶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比起来不过是洒洒水。
谷云川被反绑着双手,像一只摆在案板上的鱼,猛地一摆身子,对着楚登科怒目而视:“你们——!”
话才开了个头,楚登科一脚踹在他后背上,力道不轻,把他后面那串话给踢回了嗓子眼。谷云川的脸撞在玻璃上,啪一声,清脆得很。
“怎么还有力气说话?”楚登科戴着墨镜,咧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看来是刚才打得太轻了,得再补几下。”
他墨镜滑到鼻尖,镜框上方露出来的眼睛如同在审视猎物:“你知不知道那个冒牌货都做了什么?也对,你不过是他养在池子里的一条鱼,连他接近你的目的都不知道,他怎么会告诉你这些。”
楚登科啧啧两声,摇了摇头,语气里那点怜悯假得不能再假:“被仙人跳了还帮着他数钱,简直天生做舔狗的料。”
后面那些话谷云川咬着牙忍了,但有一个词他绝对忍不了。
“他才不是冒牌货!”
谷云川双眼圆睁瞪向林晓,眼白里布满血丝,像要把他盯出一个洞来,“他就是真正的秦念,我最初认识的那个人!”
其他人不知道就算了,林晓和秦念相处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相信至少林晓能明白。
“林晓,你很清楚,是不是?”
林晓在这双愤怒的眼睛下移开了视线,他将玻璃窗外那片翻涌的浓雾收进眼底,眼睛低垂着。
他最初认识的确实是程韵星,但后来见到告死鸟,两人明明是同样的皮囊,但他在见到后者之后,再也无法认同最初认识的“秦念”。
同样的一张脸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差距?
他像是给自己移情别恋的心思找了一个借口,试图用这个借口说服周围的人,也说服自己:“他更像是真的,你也这样认为吧?”
谷云川像被掐住了喉咙,一字不吭,楚登科刚才那两脚加起来都不如这句话有杀伤力。
那个“他”指代的是谁没有明说,但谷云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还是他绝对不愿意承认的答案。
头顶,奇异的能量波动扩散开来,空气像被搅动的水面荡出涟漪。一道漆黑的传送门在距地面三米高的位置展开,几人齐齐抬起头,对上门里鸟喙面具上的红宝石眼睛。
“听见你们提到我的名字,我过来看看情况。”
秦念的声音被金属面具压得沉沉的。
“秦念!”曾琴音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手攥在身前,“情况怎么样了?我哥呢?”
秦念压着帽檐,从漆黑的传送门里跳出来,轻飘飘地落地。原本穿的那件黑色长大衣不翼而飞,上身只剩一件深黑色的马甲,马甲正面被捅了几个口子,边缘焦黑,里面那件白衬衫染着大片漆黑的血液。腰带收紧,马甲贴着他的腰线,把身材轮廓完美地显了出来。
他另一只手提着个要死不活的人,目光扫了一圈周围,随手一扔,那人“啪”地落在谷云川旁边,像在垃圾分类里找准了自己的桶。
“来你们世界的这几只解决了,至于他——”他朝天上某个方向偏了偏头,语气随意得很,“估计杀红眼了,说什么都要去干逃跑的那只,应该追到了世界之外。不用等他,都那么大的人了,还能迷路不成?”
这不是迷不迷路的问题吧!
怎么追杀到世界之外了?齐岁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话说那位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用刀的,以前不是纯法师吗?沾都不沾这些东西,连他妹妹都打不过。
槽点太多,一时间把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都给塞住。谷云川着急去看程韵星的情况,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挪,连仇人就站在眼前都顾不上去骂两句。
秦念脱下手套,取下帽子和面具,露出本来的面貌。
黑白两色的发丝被帽子压得凌乱,他随手捋了捋,嘴角噙起一抹笑,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被扔在地上的程韵星身上。
“在讨论谁是冒牌货?”
程韵星咳嗽了好几声,缓过了气,脸色好歹从青白变成惨白,暂时活了过来。他的眼睛黯淡无光,有气无力地看向秦念。
“我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体,一直以来换了无数个身份,拥有过无数种能力,但那都不是属于我的。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了机会,秦念是我创作出来的身份,除了能力之外,全都是我想出来的,只有这个是属于我的,你为什么要夺走!咳咳咳——”
说到后面,气血上涌堵在胸口,他咳得撕心裂肺。谷云川在旁边焦急地蠕动,被楚登科的脚踩着起不来,只能一声一声叫着程韵星的名字。
程韵星根本没管谷云川,他死死盯着秦念,始终有一个问题不明白。
今天他必死无疑,不想管什么攻略对象,他对那些人本来就没有感情,就像万象鱼当他是随时可以抛弃的工具一样,他当那些人也同样如此。他只想知道,为什么告死鸟要抢他的身份。
“谁告诉你,这个身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冰冷的声音从头顶砸下,程韵星瞳孔骤缩,一股令人作呕的寒意从头顶往下灌,顺着脊椎一路淌到尾椎骨,鸡皮疙瘩从手臂上冒出来。他看着向他走来的男人,本能地蠕动着往后瑟缩,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再无可退。
那人越来越近,直到来到了他的面前,仅仅抬头,就能看到那双令人窒息的眼睛。
程韵星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想出来的,还能是……”
秦念笑了一声,微微俯下身,目光从上方落下来,像一张网罩住了程韵星整个人。
“看来你还没有意识到,对于我而言,提及名字就代表我已经看到了你。所思、所想、所说、所见,无论何种形式,无论从何而起,无论因果是否逆置,只要最终通向我,那必然就是我。”
“借用了我那么久的力量,你没有看明白吗?你所能想到的‘秦念’不是你想出来的,而是因为我本来就是这副模样。”
“时灾,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