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叔双手接过空碗,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几滴酒水。
老汉有些犹豫,不知道这位大老板愿不愿在这满地泥水的草棚子里过夜,可山里的夜路难走,黑灯瞎火的开车容易出岔子,他便把酒碗往衣服上擦了擦,轻声问了一句。
“林总,这天全黑透了,山风大得很,要不今晚就在工棚里凑合歇一宿吧?”
林啸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沾满黄泥的布鞋。
这么一想,后半夜山里温度低,基槽要是被夜露泡软了容易出溜,自己留下来盯着更放心些,他便点了点头,把袖口挽了起来。
“行啊,海叔,让后生们早点歇着,后半夜咱们俩去坑道边上巡一圈。”
工棚里头很快安静了下来。
干了一整天重活儿的汉子们累坏了,倒在干稻草铺上没一会儿,呼噜声就响成了一片。
到了后半夜两点多,外头的山风小了下去,空气里泛着一股湿冷的味道。
林啸拿着一把手电筒,踩着松软的泥地出了门。
海叔提着一盏煤油马灯跟在后头,脚底下的老布鞋在泥水里踩出轻微的噗哧声。
两人沿着新挖出来的石槽往前走。
手电筒的光柱在石壁上晃了晃,林啸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白天的石槽底下原本是干爽的,可这会儿最深的一处坑道里头,居然积了快一尺深的浑水,水面上还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黄泥泡。
海叔见状吓了一跳,手里的马灯晃了晃,赶紧快步凑了上去。
“哎呀!这底下怎么冒水了!白天挖的时候明明是硬土层啊!”
林啸蹲下身子,伸手探进冰凉的泥水里摸了一把。
泥浆滑溜得很,底下还夹杂着不少细碎的沙粒。
说到底,这后山的地质复杂,白天的炮响把深层的冷泉眼给震裂了,要是不赶紧把这股暗水堵住,泥浆越掏越空,明天一早上百吨的条石压下来,整个基槽全得陷进去。
林啸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泥水。
“海叔,快去工棚把陈师傅和牛老蔫叫起来,这底下渗出活水沙层了,得赶紧拿主意。”
海叔听后不敢耽搁,提着马灯一路小跑着冲回了工棚。
不到五分钟,十几个人打着火把跑了过来。
陈师傅蹲在泥坑边上,用手里的铁钎往水底下狠狠扎了扎,脸色有些发白。
“林总,这底下是流沙层,水泥浆灌下去全得被冲走,根本凝固不住,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周围几个年轻后生看着冒泡的泥汤子,全都没了主意。
站在后头的牛老蔫吸了口冷气,把手里的枣木拐杖在石头上顿了顿。
“老法子管用!俺年轻那会儿修山塘,遇上这种暗泥坑,就砍水曲柳和湿落叶松打地桩!松木这东西见水不烂,越泡在泥水里头越发坚硬,拿大铁锤把粗松木一根挨着一根砸进硬土里,就能把流沙全锁住!”
林啸听了这话,心里头有了底。
民间的老手艺往往最对付这种水土毛病,比洋办法省事得多,他便转头看向赵铁柱。
“铁柱,叫醒车队的兄弟,去路口把昨天拉回来的三十根湿松木卸下来,咱们连夜打桩!”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应了一声,带着人就往山道跑。
十几支松木火把在山梁上插了一圈,把泥坑照得通亮。
粗大的落叶松被几个后生抬下了泥水坑。
牛老蔫光着脚跳进冰凉的坑水里,双手死死扶住松木的顶端。
林啸脱掉了外头的棉褂子,只穿着一件单衣,双手抡起一把三十斤沉的长柄大铁锤。
“一!二!砸!”
随着一声大喊,铁锤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了松木顶头上。
“咚!”
松木被砸得下沉了半尺深,泥水四处飞溅。
林啸喘着粗气,手臂上的力道一下接着一下,没有丝毫停滞。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后山里回荡开来。
十几个年轻汉子轮番上阵,号子声喊得震天响。
一直忙活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二十多根水桶粗细的松木桩子全被砸进了两米深的硬土层里,密密麻麻地排成了一道木墙。
泥水不再冒泡了,暗泉被死死挡在了外头。
林啸扔下大铁锤,两只手心全是红印子,他坐在石坎上,抹了把脸上的汗浆子。
海叔端来一碗热大麦茶,递到了林啸跟前。
“林总,喝口热茶润润喉咙,暗水彻底封住了,这坝基稳当了啊。”
林啸接过茶碗,吹开面上的碎末子,喝了一大口,看着眼前稳固的木桩排,神情总算松弛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