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省纪委常委会。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打着旋儿。
赵怀远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份三十多页的立案报告,封面上“关于对王景行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调查的请示”一行字,红笔写的,很醒目。
韩副主任坐在他左手边,面前也放着一份同样的报告。
这是他在省纪委十五年来,经手的最重要的一份立案材料。
不是因为它涉及的金额最大,是因为它涉及的人层级最高。
王景行的父亲王仲桓,统战部副部长,正部级。查他的儿子,等于在他脸上扇耳光。这个耳光能不能扇下去,扇下去之后会不会被扇回来,就看今天这间会议室里,有多少人举手。
“开始吧。”赵怀远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前面几个议题过得很快,没人拖泥带水。
轮到“关于对王景行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调查的请示”时,赵怀远没有立刻让韩副主任汇报,目光从与会者脸上扫过,在每一个人身上都停了一下。
那些目光,有躲闪的,有直视的,有面无表情的,有微微点头的。他看完了,才开口。
“韩主任,你汇报。”
韩副主任翻开报告,没有念稿。他把吴德胜的证言、赵部长的交代、孙建国的口供、银行流水这四条证据链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每一条都有人证、书证、转账记录,环环相扣,没有破绽。汇报完,合上报告。
“以上是初步核实情况。专案组的建议是,正式立案调查。”
赵怀远没有立刻让大家表决。“各位常委,有什么意见,尽管说。”
常委老秦第一个开口。“韩主任,我想问一句,吴德胜的证言,能不能作为主要证据?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他的证言,可信度有多高?”
韩副主任看着他。“秦书记,吴德胜虽然涉嫌违法,但他的证言有大量书证和转账记录佐证。每一条都是经过核实的,不是孤证。”
老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常委老周接话。“我同意立案。王景行在河阳插手项目、干预人事、拉帮结派的问题,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再不查,河阳的政治生态就彻底烂了。”
他看着赵怀远。“赵书记,我支持你。”
赵怀远没有表态,目光转向常委老孙。“老孙,你呢?”
老孙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我原则上同意立案。但我有一个建议,这个案子,能不能由省纪委直接办理,不要下放到市里?王景行在河阳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下放到河阳,怕查不下去。”
赵怀远点了点头。“这个建议很好。韩主任,你记一下。案子由省纪委直办,不下放。”
韩副主任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赵怀远又问了其他几个常委的意见。有人明确支持,有人保留态度,没有人明确反对。这种沉默不是反对,是观望。看赵怀远的态度,看省委主要领导的态度,看王仲桓那边会不会有动作。
赵怀远等了片刻,见没有人再发言,开口了。“既然大家都没有不同意见,那就表决。”
他举起右手。“同意立案的,举手。”
韩副主任第一个举手。老周第二个。老孙第三个。老秦迟疑了一下,也举了手。其他常委陆续举手。赵怀远看着那些举起的手,数了数,全票通过。
他放下手。“通过。韩主任,你尽快完善立案手续,报省委备案。”
韩副主任点了点头。
赵怀远站起来。“散会。”
消息传到王景行耳朵里时,已经是下午了。电话是他父亲王仲桓打来的。
“景行,省纪委常委会通过了。正式立案。”
王景行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长安街车流很慢,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这一天他其实早就料到了,从赵部长被带走那天就料到了。但真的来了,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不是怕,是不甘心。
他在河阳投了那么多钱,花了那么多心思,养了那么多人,最后被一个空降的市委书记连根拔了。
“爸,他们能查到我什么?”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王仲桓的声音很低,像怕隔墙有耳。“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证据链断掉。吴德胜是关键。只要他不开口,或者他开口了没人信,你就还有机会。”
“吴德胜在河阳纪委的留置点里,外面有人守着。我动不了他。”
“动不了他,就动他的家人。他老婆在省城,我已经让人去办了。你等着。”
王景行沉默了许久。“爸,如果吴德胜的家人也不管用呢?”
电话那头,王仲桓也沉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那就只能弃车保帅了。”
王景行握着话筒,指节发白。他知道“弃车保帅”是什么意思。车是他,帅是他爸。到了那一步,他爸不会保他,也保不了他。他只能自己扛。
“爸,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王景行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陆鸣兮是在下午接到韩副主任电话的。
“陆书记,常委会通过了。正式立案调查。”
陆鸣兮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地板上,一片一片光斑。“韩主任,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程序。”韩副主任顿了顿。“陆书记,王景行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想办法让证据链断掉。吴德胜是关键,你要看住他。”
“我知道。我的人24小时守着。”
“还有赵部长。他虽然交代了,但不排除翻供的可能。你要让周书记尽快把赵部长的案子办结,把证据固定下来。”
陆鸣兮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周书记的号码。
“老周,赵部长的案子,你抓紧结。不要拖。”
“已经在办了。明天就能把调查报告报给你。”
“好。还有,吴德胜那边,你再多派两个人。24小时守着,不要让任何人接近他。”
周书记应了一声,挂了。
陆鸣兮放下电话,点了一根烟。王景行那边,现在一定在想办法反击。他的突破口不是省纪委,不是赵怀远,是吴德胜。只要吴德胜开口,他就完了。
所以他要让吴德胜不开口。怎么才能让吴德胜不开口?动不了他的人,就动他的心。他的家人。陆鸣兮拿起手机,拨了柳如烟的号码。
“如烟,萧先生那边,吴德胜的家人还安全吗?”
“安全。萧先生一直派人保护着。”
“你帮我转告萧先生,让他再加派人手。王景行可能会动他们。”
电话那头,柳如烟沉默了一下。“鸣兮,你是不是很危险?”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有事。”她顿了顿。“你小心。我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陆鸣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窗外,天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梧桐树的枝叶融进暮色里,看不清轮廓。
韩副主任从省纪委出来,坐进车里,没有让司机立刻开车。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今天会上的每一个人的表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秦那句“吴德胜的证言可信度有多高”,不是质疑证据,是在给将来留后路。
万一王景行翻了案,他可以说自己当初投的是反对票。
老周的支持很坚决,是因为他跟王仲桓有过节,巴不得他倒台。
老孙的建议,由省纪委直办,不下放,是真心为案子好,也是真心不想得罪王仲桓。这些人各有各的算盘,但在赵怀远的压力下,都举了手。这就够了。只要案子立了,证据在手,王景行就跑不掉。
司机问他去哪儿。“回家。”
车驶出省委大院,汇入主路。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掠过,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韩副主任靠着车窗,霓虹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想起老领导那句话,“路走对了没有?”他回了“对”。
但“对”的路,不一定好走。前方的路还很长,王景行不是终点,王仲桓也不是。
真正的终点,是那些把王景行推到河阳的人。那些人,才是这盘棋的棋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那一步。但他知道,他已经上了棋盘,退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