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镇的事传到省城的时候,是周二上午。
赵庆华把一份传真放在陆鸣兮桌上,脸色比平时紧了一些:“柳河镇新来的周书记,今天早上带着派出所的人,把前任马书记锁在柜子里的那批项目资料强行撬开了。”
陆鸣兮拿起传真扫了一遍。传真不长,是平川区法院执行局转来的情况通报,周书记以“镇政府资产清核”的名义,在镇派出所两名民警的见证下,打开了马书记离任前锁上的铁皮柜。
柜子里除了项目资料,还有三份没有归档的合同、一张手写的资金流转备忘,以及一份盖了章但没签日期的土地转让协议。
“马书记人呢?”
“在县里。今天上午被县委办叫去谈话了。”赵庆华顿了顿,
“周书记撬柜子的时候,马书记的秘书拦了一下,说‘这些材料是马书记的私人物品’。周书记回了一句,‘镇政府的柜子,装的就是镇政府的材料。锁可以换,账不能烂。’”
陆鸣兮放下传真。周书记在到任后的第五天撬开了前任的柜子,这个动作本身就意味着他选择了硬碰硬。而马书记被叫去谈话,说明县委办已经开始介入这场交接纠纷。
“那份土地转让协议,内容是什么?”
“柳河镇东侧一块工业用地,面积大约十五亩。协议上写的转让方是镇政府,受让方是一家叫‘平川恒达商贸’的公司。转让价格比市场评估价低了将近四成。”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恒达商贸,周书记的法人公司,注册地址就在柳河镇。
前任马书记签了一份低价转让协议,受让方是现任周书记的公司。
而周书记撬开柜子发现了这份协议,然后把它摆到了台面上。
他是在自保,如果这份协议不曝光,将来被查出来,签字的马书记和他自己都脱不了干系。撬柜子,是他把定时炸弹提前拆了。
“那份协议的复印件,区法院拿到了吗?”
“拿到了。付法官亲自去了一趟柳河镇,把材料复印了一份带回法院存档。”
“原件呢?”
“原件在周书记手里。他说‘等组织来取’。”
陆鸣兮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周书记把原件留在手里,等组织来取,他在告诉所有人:东西在我这儿,谁来拿,我就给谁。
当天下午,青安县也传来了一条消息,不是关于案子,是关于人事。
杨书记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陆书记,青安县委组织部今天下午正式通知我,县法院执行局局长的调整方案,县委常委会已经通过了。”
“什么时候开的会?”
“今天上午。我没有收到通知。”杨书记的声音低了一些,“陆书记,常委会开完了我才知道。组织部绕过了我。”
陆鸣兮握着电话,没有立刻接话。青安县委常委会绕过县政法委书记通过执行局长的调整方案,程序上虽然合规,但做法本身就是在告诉杨书记,你已经不在这个决策圈里了。“新任局长是谁?”
“县委办副主任调过来的,姓吴。没有法院系统的工作经历。”
“杨书记,你手里那六件涉农执行案,目前推进到什么程度了?”
“三件已经进入资产查控阶段,两件在等评估报告,一件刚立案。”
“新局长到任之前,这三件进入查控阶段的案子,能不能走完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可以。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一周。”
“那就一周。一周之内,能走完的走完,走不完的把材料封存归档。新局长来了之后,案子可以继续推进,但材料不能丢。”
杨书记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明白了。”
挂了电话,陆鸣兮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青安的常委会绕过了杨书记,柳河镇的周书记撬了前任的柜子,平川的钱副书记还在请病假。三个地市在同一天出现三种不同的动向,每一种都在告诉他一件事:基层的权力结构正在被重新洗牌。而洗牌的人,不在基层。
傍晚,江长河从平川回来了。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身上还带着赶路的寒气。他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前,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陆书记,这是柳河镇那批项目资料的梳理结果。三份未归档合同里,有一份涉及镇东侧那块工业用地的补充协议,协议上写的是‘转让价格以评估价为准’,但评估报告一直没出。”
陆鸣兮翻开那份材料:“谁做的评估?”
“评估公司是省城的一家机构,叫‘汉东华远资产评估有限公司’。”江长河的声音不高,“陆书记,汉东华远的法人代表是陈朗。”
陆鸣兮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汉东华远,陈朗的公司,姜卫东妻弟的资产。
柳河镇的土地转让评估由汉东华远出具,但评估报告一直没有出来。
没有评估报告,转让价格就无法确定,那份协议就永远是一份“待完成”的文件。“陈朗的评估公司,在柳河镇这件事上扮演了什么角色?”
“目前还不清楚。但区法院的付法官说了一句话,‘评估报告出不来,是因为有人不让它出来。’”江长河顿了顿,“陆书记,付法官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确定。”
陆鸣兮合上材料:“付法官还在平川?”
“在。他说他等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省里要查汉东华远,他手里还有一份材料没交。’”
陆鸣兮沉默了一会儿。付法官手里还有一份材料没交,说明他在等一个信号,等一个让他确定这些材料交出去之后不会被压住的信号。“江书记,你明天再去一趟平川,告诉付法官,材料先留着。等柳河镇那份评估报告有了结果,再一起交。”
江长河点了点头:“那我明天一早就去。”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陆书记,平川那边最近有人在传一句话,‘省里的风要变了。’传话的人,是孙立成办公室的人。”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陆鸣兮坐在桌前没有动。孙立成的人在传“省里的风要变了”,说明孙立成判断姜卫东在省里的位置正在重新稳固。而姜卫东的位置一旦稳固,基层的洗牌就会加速。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一排,梧桐树的新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绿色的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在想付法官手里那份还没交的材料,在想汉东华远那份出不了的评估报告,在想孙立成办公室里传出来的那句话。每一条线都在动,而他站在中间,手里握着各地市的数据、省高院的配合、刘培中的支持,还差一根线把那些还没交的材料串到一起。
他拿起手机翻到祁幼楚的号码,拨了过去。
“鸣兮哥?”
“汉东华远资产评估公司,你帮我查一下它的业务记录。重点查它过去一年在平川地区出具过的所有评估报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这个不好查。评估公司的业务记录不公开。”
“那就查它的工商变更记录。看看过去一年里,它的股东结构有没有发生变化。”
“这个可以。我明天给你消息。”
挂了电话,陆鸣兮收起手机走回桌前。陈朗的评估公司给柳河镇的土地转让做过评估,但报告没出。付法官手里还有一份材料没交,说“等省里要查汉东华远”的时候再交。
而孙立成的人在传“省里的风要变了”。三条线在同一条时间轴上并行推进,每一条都在向他靠近。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梧桐树的新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绿色的光,像一页刚刚翻开的账本。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
他想起付法官说的那句话,“等省里要查汉东华远的时候。”那个时刻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