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镇的那批材料被撬开之后,镇政府的院子里安静了两天。
第三天上午,周书记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三份没归档的合同。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墨迹照得发亮。
他把第一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里马书记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旁边盖着镇政府公章,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受让方一栏写着“平川恒达商贸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签字处是空白的。
周书记看了很久。空白的法人签字栏意味着这份合同在法律上还没有生效,马书记签了字、盖了章,但恒达商贸的法人代表没有签字。
如果这份合同将来被翻出来,签字的一方只有镇政府,另一方没有落笔。
也就是说,这份合同是一份“半成品”,随时可以被作废,也可以被人补上签字。
他合上合同,拨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我是柳河镇周明。那份土地转让协议,恒达商贸的法人代表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书记,恒达商贸的法人代表是您自己。”
周书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恒达商贸是他注册的公司,法人代表是他自己。他在柳河镇当书记之前注册的,注册地址填的就是柳河镇。
他当时没有多想,在乡镇干过的人,谁名下没有一两家公司?
有的挂个名,有的走个账,大家心照不宣。但现在,他撬开了前任的柜子,发现前任签了一份转让协议,受让方是他自己的公司。而那份协议的法人签字栏是空白的,等着的,就是他的签字。
“镇上的工商档案里,恒达商贸的股东变更记录是怎么回事?”
“三个月前有人申请过变更,但原股东没有到场签字,变更没有完成。”
“原股东是谁?”
“记录上写的是,‘待确认’。”
周书记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那三份合同上,把纸面照得发白。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份合同是谁放到马书记的柜子里的?是马书记自己签的,还是有人让他签的?
如果是马书记自己签的,他为什么签一份受让方没有签字的转让协议?如果是有人让他签的,那个人为什么要让周书记自己的公司成为受让方?
他拿起电话,拨了镇党委副书记的号码:“老刘,你过来一趟。”
十分钟后,镇党委副书记刘志刚推门进来。他是马书记留下的人,五十岁出头,在柳河镇干了十几年,对镇上的每一块地、每一笔账都门清。他站在办公桌前,目光扫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合同,没有问那是什么。
“老刘,这份合同你见过吗?”
刘志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合同封面上“土地转让协议”几个字,又看了一眼受让方栏里“平川恒达商贸有限公司”的名称,然后开口:“见过一次。去年十一月,马书记让我起草的。”
“谁让起草的?”
“马书记自己。”刘志刚的声音不高,“他说‘镇东那块地,有人想接,你先拟个初稿。’我拟完之后交给他,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他没有告诉你受让方是谁?”
“没有。”刘志刚顿了顿,“但我后来在整理档案的时候,看到过一份恒达商贸的工商登记复印件。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的是您的名字。”
周书记靠在椅背上:“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刘志刚沉默了几秒:“周书记,我在柳河镇干了十六年。有些事,不该我知道的,我不会去问。不该我说的,我不会去说。”
周书记看着他,没有说话。刘志刚的回答很干净,他知道那份合同的存在,也知道受让方是周书记的公司,但他选择了沉默。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在告诉周书记,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但我不会主动说。
“老刘,那份合同的法人签字栏是空白的。如果我现在把字签上,这份合同就生效了。”
刘志刚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周书记,签不签是您的事。但我想提醒您一件事,那份合同上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而您是今年三月才到任的。如果合同生效,时间线上会有一个问题:去年十一月的时候,您还不是柳河镇的书记。”
周书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时间线的问题,如果他签了字,合同生效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但那时他还没有到任。也就是说,一份在他到任之前签的合同,受让方是他自己的公司,而他在到任之后补签了法人代表栏。
这条时间线如果被人翻出来,任何人都可以问:你在到任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份合同的存在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刘,这份合同的原件,除了你和马书记,还有谁见过?”
“县委办的人。马书记签完之后,把合同拿给县委办备案过。”
“备案了?”
“备案了。但备案记录上写的是‘待完善’,没有正式归档。”
周书记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三份合同照得发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枝丫上冒出了新芽,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淡绿色的光。柳河镇的春天来了,但他知道,这个春天不会太平。
“老刘,那份备案记录,现在在哪?”
“在县委办的档案室里。但那份记录上只有合同编号和日期,没有内容摘要。”
周书记转过身:“那马书记现在在哪?”
“在县里。昨天县委办找他谈话之后,他没有回镇上。”
周书记走回桌前,把那三份合同收进抽屉,锁好。“老刘,今天的事,你知我知。”
刘志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当天下午,省城。
陆鸣兮在办公室里翻着平川送来的几份材料。赵庆华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平川传真过来的东西:“陆书记,柳河镇那边有新情况。周书记今天上午找镇党委副书记刘志刚谈话了,谈的是那份土地转让协议。”
“谈了什么?”
“刘志刚承认那份协议是他起草的,马书记让他拟的初稿。但他不知道受让方是谁,或者说,他不承认他知道。”赵庆华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那份协议在县委办备案过,备案记录上写的是‘待完善’,没有正式归档。”
陆鸣兮放下手中的材料:“备案记录上的日期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
“去年十一月,马书记签的合同,备案在县委办。周书记今年三月到任,发现合同在他自己的柜子里。”陆鸣兮靠在椅背上,“这条时间线上有一个问题,合同备案在县委办,说明县委办有人知道这份合同的存在。但备案记录没有归档,说明有人不想让这份合同被正式记录在案。”
“那县委办那边,是谁经手的?”
“备案记录上的经办人签字栏,写的是县委办副主任的名字。”赵庆华翻开传真看了一眼,“姓王。”
陆鸣兮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王副主任是谁的人?”
“他是孙立成到平川之后提起来的。”
陆鸣兮没有继续追问。孙立成提起来的县委办副主任经手了那份合同的备案,备案记录没有归档,合同原件在马书记的柜子里被周书记撬了出来。每一步都有人经手,每一步都留下了痕迹。
“赵庆华,你帮我做一件事。以省政法委的名义,向平川县委办发一份函,调取去年十一月至今所有‘待完善’备案记录的清单。不需要具体内容,只需要编号和日期。”
“这个调取范围会不会太大?”
“大就大。”陆鸣兮说,“越大,越没有人知道我们在查哪一份。”
赵庆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傍晚,陆鸣兮走出办公楼时,天还没有全暗。春天的黄昏比冬天长,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天边还留着一线浅橘色的光。他站在台阶上,手机震了一下,是祁幼楚发来的消息:
“汉东华远的工商变更记录查到了。过去一年里,股东结构变更了两次。第一次是去年九月,一个叫‘赵某’的股东退出。第二次是今年一月,一个叫‘周某’的股东进入。”
陆鸣兮看着那行字。去年九月赵某退出,今年一月周某进入。赵某,赵明远。周某,周书记。汉东华远的股东变动,与平川的人事调整在时间线上精确咬合。他收起手机,走下台阶。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初春的暮色里落在地面上。夜风穿过梧桐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在想,周书记知道自己是恒达商贸的法人代表,但他知道汉东华远的股东变更里有他的名字吗?如果他知道,他撬开那个柜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如果他还不知道,那这个消息传到柳河镇之后,他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