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马龙那场七局大战结束后的第三天，屈正阳接到了国家队宣传部门的通知——安踏方面安排的深度对谈直播时间定下来了，就在本周五晚上八点，地点在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的多媒体演播厅。
通知单上写得很清楚：对谈嘉宾为屈正阳、马龙，主持人由央视体育频道资深乒乓球记者李武担任。直播主题是“传承与突破——从八一队到国家队的技战术进化之路”。时长预计九十分钟，前六十分钟为深度对谈，后三十分钟为网友互动问答。
屈正阳把通知单折好放进训练包侧袋时，樊振东正好从力量房出来，脖子上搭着条白毛巾，头发还滴着水。他瞥见那张印着安踏logo的纸，咧嘴笑了一下。
“龙哥和你一起做直播？那收视率肯定炸。”樊振东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你们俩刚打完七局，网上那些技术分析贴都盖了两千多楼了。他们现在就想看你们俩坐一块儿，当面复盘那场球。”
“复盘什么？每一板的思路我当时都说了。”屈正阳把训练包的拉链拉上，“打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所以才好看啊。”樊振东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搭在肩膀上，“你没看那些帖子吧？有人把你第三局开始拆解‘防爆冲十字变线’的那段，一帧一帧截下来做了动图。标题写的是——‘屈正阳的战术进化：从单一应对到系统输出的十一分钟’。”
屈正阳愣了一下。他确实没看。那天晚上回家后刘亦菲给他冰敷肩膀，第二天早上继续训练，之后两天全部泡在秦志戬安排的肩关节追加拉伸训练里。互联网上的喧嚣，他一条都没看到。
“写得对吗？”他问。
“对了一半。”樊振东说，“他们说你是战术天才。但我知道你不是——你是那种一个球一个球磨出来的。天才不会在八一队被王指导练到吐。”
屈正阳没接话。他想起王建军在八一队训练馆里挂的那块旧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八个字:千锤百炼，毫厘必争。那块黑板从他十四岁进八一队起就挂在那里，直到他升入国家二队那天，粉笔字已经描了不知道多少遍。
---
周五傍晚，屈正阳提前一小时到达多媒体演播厅。
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三台摄像机分别架在正面、左侧四十五度和右侧四十五度，灯光师在调整面光的色温，收音师举着吊杆话筒在测音量。演播厅中央摆着一张白色长桌，两把高脚椅，桌面上放着两支印有安踏logo的话筒和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马龙比他早到了十分钟，已经坐在化妆间里让造型师打理头发。他从镜子里看见屈正阳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紧张吗？”马龙问。
“不紧张。”屈正阳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就是不太习惯对着镜头说话。”
“多上几次就习惯了。”马龙的声音很平稳，“我第一次做直播对谈是2015年世乒赛之后，紧张得说话都打磕巴。后来发现跟平时接受采访也差不多——你只要把对面那台机器当成乒乓球台就行了。它发球，你接球。有来有回。”
屈正阳想了想这个比喻，觉得有点道理。
化妆师给他打了层薄薄的粉底，调整了一下眉毛的轮廓，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效果。屈正阳的皮肤因为常年室内训练保持着偏白的底色，但额角和颧骨处有新近晒出的浅色痕迹——那是前两周在室外体能训练时留下的。
“你和马龙坐在一起对比挺明显的。”化妆师说，“他是那种很稳重的气质，你是那种——怎么说呢——还在往上冲的感觉。”
马龙在旁边笑了:“他本来就还在往上冲。我都打多少年了，他才刚进一队。”
“龙哥你也没老。”屈正阳说。
“三十多岁了，在乒乓球这项运动里算高龄了。”马龙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但还能打。那天跟你打完七局，第二天腿还酸着，但手感反而更好了。说明高强度的对抗对保持状态有用。”
两人走出化妆间时，演播厅里的观众席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有国家队的年轻队员，有宣传部门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安踏品牌方的代表。刘国梁也来了，坐在观众席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跟秦志戬说话。
屈正阳看见刘国梁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升入国家一队之后跟刘国梁的直接交流不多——训练安排主要归秦志戬管，刘国梁更多是在战略层面统筹整个国乒的梯队建设。但每次在训练馆碰面，刘国梁都会简单问一句“最近练得怎么样”，语气像长辈多于像领导。
“正阳。”刘国梁看见他，招了下手让他过去。
屈正阳走过去，微微弯腰:“刘指导。”
“今晚的直播好好聊。”刘国梁把茶杯放在扶手上，“你和马龙那天打的七局我看了录像。第三局那个战术调整很好——把‘防爆冲十字变线’的核心能力拆开用，这个思路是对的。但我也看到你第四局被马龙的节奏变化打乱了。今晚如果聊到这一点，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屈正阳想了想，“我当时确实被他带跑了。后来调整的方式是主动抢节奏，不让他的变化主导比赛。”
“对。”刘国梁点头，“你要讲清楚这个过程。观众想听的不只是你赢了什么、输了什么——他们想听的是你在比赛中怎么思考的。马龙的经验比你丰富，但他也需要有人在旁边逼他。你逼他了，他就得再往上提一点。这就是国乒的传承。”
秦志戬在旁边接了一句:“正阳，今天晚上你说话的时候不用太收着。有什么说什么。输了就输了，调整了就调整了。你的性格是那种有一说一的，不用在镜头前装。”
“知道了。”屈正阳说。
---
八点整，直播正式开始。
主持人李武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马龙和屈正阳分别坐在他左右两侧。三台摄像机的指示灯同时亮起，正面的那台缓缓推进，把两人框进同一个画面里。
“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收看安踏体育与央视体育频道联合推出的‘国乒深度对谈’系列直播。我是主持人李武。”李武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奏，显然做足了功课，“今晚的两位嘉宾大家都非常熟悉——坐在我左手边的是中国乒乓球队队长，大满贯得主，马龙。”
马龙微微点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坐在我右手边的是国家队新晋主力，今年刚从八一队升入国家一队的屈正阳。”
屈正阳按照之前工作人员交代的，对着镜头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但没完全笑开。
“好。”李武翻开面前的提示卡，“今晚的直播主题是‘传承与突破’。之所以定这个主题，是因为三天前在训练局进行的一场队内训练赛——马龙和屈正阳打了整整七局，最终屈正阳以4比3获胜。那场比赛的精彩片段这两天在网上传播得非常广，很多球迷都说，这是一场能看到国乒未来的比赛。”
李武转向马龙:“马龙，作为那场比赛的亲历者，你先说说当时的感受？”
马龙把话筒往前挪了一点，思考了两秒钟。
“那场比赛对我来说——既在预料之中，也有点出乎意料。”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预料之中的是正阳的实力。他从八一队升上来之后，我们平时训练对打的次数很多，我对他很了解。他的基本功非常扎实，王建军指导在八一队给他打的基础可以说是一流的。加上他最近在打磨几个新技术动作，我是知道他具备这个实力的。”
“出乎意料的是什么呢？”李武追问。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学习速度。”马龙转头看了屈正阳一眼，“第一局我赢得很轻松，11比5。因为我用中等质量的前冲弧圈和半场球去引诱他主动上手，他的新技术——那个‘防爆冲十字变线’——只准备了应对全力爆冲的场景。我给他半场球的时候，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但是你第二局就开始调整了。”马龙把目光收回来，对着镜头继续说，“他把站位往前移了半步，处理半场短球的速度明显变快。第三局更厉害——他开始把我的前冲弧圈、摆短、吸短这些不同质量的来球，全都纳入他的应对体系里。不是只用一招，而是把那一招拆开，根据不同的球灵活组合。”
“这种调整能力不是练出来的。”马龙停顿了一下，“是在高强度对抗中自己悟出来的。这种特质——我只在很少的球员身上看到过。”
李武适时地接过话头:“马龙说的‘很少的球员’，能让观众猜一猜都有谁吗？”
马龙笑了一下，没直接回答，只是说:“国乒历史上每一个打到顶峰的球员，都有这个特质。”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但含义已经很明白了。
李武转向屈正阳:“正阳，刚才马龙说你第三局的调整是在高强度对抗中自己悟出来的。你能不能详细说一说，当时你脑子里在想什么？第三局开始之前，你和马龙打成了0比2落后，那个时候你的心态是什么样的？”
屈正阳把话筒拿近了一点。他的手很稳——握了二十年球拍的手在面对话筒时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0比2落后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没有太大的波动。”他说话的声音比马龙低一点，语速也稍快一些，“因为我知道马龙的打法是什么样的。他第一局用半场球试探出了我新技术的短板，第二局我调整了站位之后比分咬到了9比11，说明我的调整方向是对的。”
“问题在于——我当时还是在被动地跟着他的节奏走。他给我什么球，我就想办法应对什么球。第三局开始前秦指导叫了个暂停，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李武追问。
“他问我:‘你的防爆冲十字变线，到目前为止只用在了对付全力爆冲的场景。你有没有想过，它也可以用来对付不是爆冲的球？’”
屈正阳说到这，对着镜头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这句话点醒了我。因为防爆冲十字变线这个东西，表面上看是专门应对爆冲的——预判方向、卸掉力量、快速变线。但它的核心不是‘防爆冲’。它的核心是那三个能力:预判、卸力、变线衔接。”
“这三个能力拆开来，可以用在任何类型的来球上。”他继续说，“马龙打前冲弧圈的时候，我用预判加卸力加变线。他摆短的时候，我用上步加变线抢攻。他吸短的时候，我从远台冲上来直接变线。一套系统，不同的输出方式。”
“想通这一点之后，第三局就不一样了。我不再等着他出什么牌——我自己开始主动把他的每一种来球都当成一个可以用‘预判+卸力+变线’来应对的机会。节奏就从被动变成了主动。”
李武听完这段话，微微点了点头:“这个思考过程非常清晰。马龙，你当时在场上有感觉到他的变化吗？”
“感觉到了。”马龙很干脆地承认，“第三局第一球他就变了——我正手前冲弧圈，他预判方向之后卸掉百分之八十的力量，然后直接变线到我正手大角度。那个球我勉强够到了但回球质量很差，他下一板就补上了近台快攻。”
“然后第三球他又用十字变线拧拉处理我的台内摆短——那一板拧拉的质量极高，落点就在反手位网前，角度特别小。我当时愣了一下。”马龙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因为那一板球不是‘防爆冲十字变线’原来的用法。他把一个防守反击的技术变成了主动抢攻的手段。能做到这种转化——说明他对技术的理解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动作执行层面，到了战术运用的层面。”
李武顺势抛出了第三个问题:“说到技术理解——那场比赛里有一个球在网上讨论度特别高，就是第七局2比2时，马龙打出了一个超级大角度的正手爆冲，屈正阳在极限位置使用‘玉女穿梭’横跨全场够到了球，然后用十字变线把球打到了马龙反手位边线的尖角。那个球我在录像里反复看了五六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可思议。”
“正阳，你能不能回顾一下那个球？你当时是怎么判断的？”
屈正阳垂下眼睛想了两秒钟。他在回忆那个瞬间——不是回忆结果，而是回忆那个瞬间自己身体的感觉。
“那个球马龙打出来的时候，落点在我正手位边线外大概一米的位置。角度太大了，用常规步法是绝对够不到的。我当时启动了‘玉女穿梭’——这个步法是基于八卦走转步优化过的，环形移动的轨迹可以让我在用更短的时间覆盖更大的角度。”
“够到球的那一瞬间，我的身体还在极限伸展的状态。肩关节几乎拉到最大开度。那个位置想强行卸力再变线是不现实的——因为卸力需要身体的稳定支撑，而我当时身体已经接近失衡了。”
“所以我没卸力。”屈正阳说，“我直接用球拍的甜区快速摩擦球的侧上部，用旋转变化代替力量抵消。同时手腕压了一个极限角度——把球变到了他反手位边线最外沿的位置。”
“那个球能不能算‘防爆冲十字变线’？”李武问。
“算也不算。”屈正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在极限条件下简化了系统——去掉了卸力环节，只保留了预判和变线衔接。用的是同一套技术核心，但输出方式又不一样了。”
马龙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一球我扑过去碰到了，但回球飞了。说老实话，我打出来的时候以为稳拿分的。他能碰到球就已经很厉害了，最后居然还能变线得分。”
“所以网上有人管那个球叫‘年度最佳防守反击’。”李武笑着看向镜头，“我看评论区有一条高赞留言说:‘防爆冲十字变线已经够可怕了，现在又出了个极限简化版。’”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刘国梁也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秦志戬依然面无表情地坐着，但手里的笔在记事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李武把话题往前推进了一层:“正阳刚才说到‘玉女穿梭’这个步法。我知道你的步法体系里还有其他几项绝招——‘马踏飞燕’和‘金鸡食米’。能简单跟大家介绍一下吗？这些名字听起来就很有国术的味道。”
屈正阳点了点头。
“这些步法的训练核心，是把中国传统武术中的身法和移动理念，融入到乒乓球的步法体系中。”他把话筒换到了左手，右手在桌面上比划着，“‘玉女穿梭’用的是八卦掌的走转步原理——环形移动、快速变向。它在实战中的作用是破解大角度调动。普通的并步和交叉步是直线移动的，遇到超大的角度变化就需要更多步数。但‘玉女穿梭’是弧线移动，一步就能覆盖别人两步的角度。”
“马踏飞燕”——结合了形意拳的马形步蹬地爆发力，主要是覆盖三米以内的中远台救球。它的启动速度极快，大概零点零五秒就能爆发出去。打远台球时，别人需要两三步，我一步就能到，而且重心不会丢。“
“金鸡食米”——是近台的快速反应步法，融合了燕形步的迅捷。它对付的是摆短、吊球这种需要快速上前然后马上回位的场景。它的步伐很碎但很快，不追求一步到位，而是追求‘到位即停，停即能打’。“
李武适时地接话:“所以你的步法体系是从远台到近台都有专门的应对方案？”
“对。”屈正阳说，“‘马踏飞燕’负责远台，‘玉女穿梭’负责中台大角度，‘金鸡食米’负责近台小球。还有一个‘如封似闭’的卸力防守和‘十字手’的攻防转换——这些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技术系统。”
“说到‘如封似闭’和‘十字手’。”李武翻了翻提示卡，“这应该是你进入国家二队之后重点打磨的两个技术吧？”
“是的。”屈正阳说，“‘如封似闭’是防守端的核心技术——通过卸力缓冲来化解对手的进攻力量。目前初始卸力效率是百分之八十五，可以化解一百八十五牛顿以内的进攻力量。加上这一段的强化训练，体能充沛时的卸力效率能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三。”
“而‘十字手’是防守反击的核心衔接。它解决的是卸力之后如何快速转守为攻的问题。正手反手切换拧拉，变线覆盖球台九成以上的区域，防转攻衔接的时间是零点一秒。这个时间还在继续压缩。”
“零点一秒。”李武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各位观众，零点一秒是什么概念呢？人眨一次眼大概需要零点三秒。也就是说，在您眨一次眼的时间里，屈正阳已经完成了三次防转攻的衔接。”
他停顿了一下，让观众消化这个信息，然后转向马龙:“马龙，你在实战中面对这些技术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马龙思考了几秒钟。
“最大的感受是——他的防守体系不是被动的。”马龙选择用很谨慎的措辞，“传统的防守是什么？是你打过来，我挡回去。但正阳的防守是:你打过来，我卸掉你的力量，然后在你来不及回位的瞬间把球变到让你最难受的位置。”
“这种防守是带有攻击性的。你进攻的时候心里会有顾虑——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这一板爆冲会不会变成他反击的机会。这种心理压力比面对单纯的铜墙铁壁防守要大得多。”
“所以在那天的比赛里，我必须不断变化节奏。”马龙继续说，“第四局我用快转慢、长转短、正手转反手弹击这些手段来打乱他的节奏。因为如果让他舒服地完成那套‘防守-变线’的流程，我的胜率会掉得非常厉害。”
“但你第四局还是被他翻盘了。”李武说。
“对。”马龙笑了，“因为他调整了。他不等我变化，自己先抢先上手。他用十字变线抢攻把我的节奏抢了回去。这说明一个问题——单纯靠变化已经不足以压制他了。你必须在变化的同时保持更高的进攻质量，每一板都必须带着足够强的压迫感，不然他就会抓住空隙反击。”
李武把目光转向观众席第二排:“今天刘国梁主席也来到了现场。刘指导，您看了那场比赛的录像，也听到了刚才两位队员的分享。作为国乒的掌舵人，您对这两位队员的表现有什么评价？”
工作人员迅速递过去一个话筒。
刘国梁接过来，没有站起来，就坐在座位上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中气十足，整个演播厅听得清清楚楚。
“马龙和正阳那场比赛，我反复看了三遍。”刘国梁说，“第一遍看结果，第二遍看过程，第三遍看细节。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这场比赛代表了国乒在新老交替阶段最好的状态。”
“马龙用了他的经验、变化、节奏掌控去压制正阳。正阳用了他的新技术、调整能力、临场悟性去应对马龙。两个人都在把对方往极限上逼。结果是什么？结果是两个人都打出了比平时更高的水准。”
“这让我想起一个老故事。”刘国梁把茶杯放下来，“当年我刚开始做教练的时候，有人问我:国乒为什么能一直保持领先？我说因为我们有一套完整的传承体系。老队员带新队员，新队员逼老队员。但后来我慢慢发现，‘传承’这个词还不够准确。”
“更准确的词是什么？是‘共赢’。老队员在带新队员的过程中，自己也在被逼着进步。新队员在被带的过程中，也能把新的技术理念反馈给老队员。马龙和正阳的这场比赛就是最好的例子——两个人在场上是拼命的，但在场下是共同进步的。这才是国乒真正不倒的东西。”
观众席上响起了一阵掌声。
李武等掌声停歇后，抛出了今晚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刚才马龙提到了正阳的防守体系带有攻击性。刘指导也提到了新老交替和技术传承。那么我想问一下——屈正阳这种融合了国术理念的技术体系，未来在国乒梯队建设中会得到怎样的推广和应用？”
这个问题一出来，连秦志戬都抬起了头。
刘国梁沉默了三秒钟。
“这个问题问得特别好。”他说，“正阳的技术体系——把传统武术的身法、步法、发力方式融入乒乓球——不是国家队一开始就规划出来的。它是在八一队王建军教练的指导下，经过正阳自己十几年的训练打磨，到了国家二队又在秦志戬教练的帮助下进一步优化，才最后形成的一套东西。”
“这套技术体系有它的独特性。不是每一个运动员都适合走这条路。因为正阳从小练武，后来又练球，两条线并行才练出了这套东西。一般的运动员没有这个基础。”
“但是。”刘国梁话锋一转，“这套体系里有一些东西是可以提取出来、普及推广的。比如‘卸力防守’的理念，现在国家队不少年轻球员开始接触了。比如步法训练中引入武术的移动思维，这个在体能组已经有专门的课题在研究。”
“所以我个人的态度是:核心保持、边缘推广。正阳本人要继续打磨这套技术的极限，其他人可以借鉴其中适合自己特点的局部内容。乒乓球打到高水平，到最后就是毫厘之争。多一套思维，多一点角度，就多一分胜算。”
李武接过话头:“谢谢刘指导。那么接下来我们进入今晚直播的下半部分——网友互动问答环节。我们的工作人员已经筛选了直播平台上点赞数最高的几个问题。”
他拿起平板电脑，念出了第一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来自用户‘乒乓球迷三十年’:马龙你好，你之前说过你还能继续打。很多球迷都担心你的身体状态。你现在感觉还能打几年？”
马龙微微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挺实在的。”他说，“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打完那场七局之后，说实话腿真的酸。三十多岁恢复速度确实没有二十多的时候快。但我的底线还在——只要我还能在训练中保持强度，我就能打比赛。具体能打几年不好说，因为要看身体状态和年轻队员的冲击速度。”
他看着屈正阳，补了一句:“像正阳这样的年轻人越打越好，我可能就会被逼着退役。也可能被逼着继续进步。都有可能。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把眼下的每场球打好。未来的事，让未来自己来。”
“第二个问题来自用户‘国乒永远的神’:正阳你好，你在八一队的时候跟樊振东是室友和兄弟。现在樊振东在德甲打球，你们还有联系吗？你怎么看他目前的选择？”
这个问题一出来，空气微微凝了一下。樊振东去德甲打球的事，在国乒内部一直是比较敏感的话题。李武显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念完问题后先看了看刘国梁的脸色。刘国梁面色如常，还在喝茶。
屈正阳没有回避。
“我和东哥一直有联系。前几天刚打过电话。”他说，“他在德甲挺好的。那边的联赛节奏跟国内不一样，比赛没有那么密集，他有更多时间调整身体状态和心理状态。他自己说在那边打球找回了最初的快乐。”
“作为兄弟和朋友，我是支持他的。每个人在不同的阶段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东哥做出的选择是基于他对自身状态的判断和他对乒乓球这项运动的热爱。他在德甲打出来的表现也证明了——他依然是世界顶尖水准的选手。”
“至于未来。”屈正阳停顿了一下，“他跟我说过，他永远是中国乒乓球队的一员。不管在哪里打球，这一点不会变。我觉得这就够了。”
他的回答很平静，没有刻意回避什么，也没有刻意强调什么。但每个字都真诚得能让听的人感受到那种兄弟之间的理解。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
“正阳真会说话！不回避不煽情但每个字都在挺兄弟！”
“这才是真正的队友情谊啊！”
“我哭死，正阳和东哥的感情从八一队延续到现在”
“刘指导还在现场呢，正阳这回答恰到好处”
李武松了口气，继续念第三个问题:“来自用户‘安踏最好穿’的提问:两位队员平时比赛和训练穿的都是安踏的运动装备。能说一句穿安踏的感受吗？”
演播厅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马龙先开口:“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安踏的乒乓球鞋我现在穿着训练，包裹性和支撑性都非常好，尤其是侧向支撑——乒乓球横向移动特别多，侧向支撑不好的鞋会磨脚。”
“鞋底够轻但减震不丢。”屈正阳接了一句，“我是个比较耗鞋的人——步法动作大，蹬地力度也大，普通鞋底撑不了太久。安踏这双能撑住。”
李武笑着说:“这是真实穿后感不是广告词。”
“广告词就一句。”马龙拿起桌上的话筒，对着镜头认真地说，“安踏，中国乒乓球队的选择。”
屈正阳也跟着说了一句:“安踏，我也选。”
直播间的弹幕又炸了。不过这次全是“哈哈哈哈”和“这也太真实了”。
---
九十分钟的直播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
散场的时候，刘国梁叫住了屈正阳。
“刚才小胖的问题回答得不错。”刘国梁说，“不回避、不炒作、不说废话。你是真拿他当兄弟，他也会真拿你当兄弟。”
“他是我在八一队的室友。睡了三年上下铺。”屈正阳说。
“我知道。”刘国梁点了点头，“小胖这个事，外面有各种说法。有人说他被排挤，有人说他跟我闹矛盾。其实都不是——他就是想换个环境，让自己在最好的状态下继续打。我支持他这个决定，国乒也支持。”
“他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屈正阳说。
“那就好。”刘国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继续训练。明年的世乒赛，你和小胖可能要对上。到时候别手软。”
“我不会手软。”屈正阳说。
刘国梁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秦志戬走过来，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把记录板递给了屈正阳。
“今晚直播你说了几个挺有意思的东西。”秦志戬说，“极限条件下简化系统——这个思路可以继续深挖。明天上午的训练，我要你用简化后的变线系统打五十个极限角度球。”
“好的。”屈正阳看了一眼记录板，上面是秦志戬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今晚对谈中提取出的技术要点。
马龙从他身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直播说得好。”马龙说，“不过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你说零点一秒防转攻衔接时间的时候，没有说那是你的目标。你说的是‘这个时间还在继续压缩’。”
“因为它确实还在压缩。”屈正阳说。
马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那我也继续练。下次再打，看谁进步多。”
“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演播厅。北京的秋夜已经有凉意，但训练局大楼依然灯火通明。乒乓球撞击球台的声音从各个训练馆里传出来，像某个永不停歇的节拍器。
屈正阳打开手机，看到刘亦菲发来了一条微信。
“直播看了全程。你说话的样子很好。安踏的鞋子我也有一双，穿着拍戏的时候跑起来很轻。”
下面是一张照片——她的那双安踏运动鞋，和他在直播间里拿着的那双同款不同色。
他站在演播厅门口，把照片放大了看了一会。
然后回了一条:“下周电影试映，我穿你那双同款去。”
发完消息，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星星已经亮起来了——比那天晚上在家里看见的时候更多。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快步走向训练馆。今晚还有一组肩关节的追加拉伸要做。
那两度的角度差距，他要赶在世乒赛之前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