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试映会定在周三晚上七点,地点在北京朝阳区一家艺术影院的私人放映厅。
屈正阳提前两天就开始琢磨穿什么。他的衣柜里百分之九十是运动服——国家队发的、八一队发的、安踏送的,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运动套装挂了满满一排。剩下的百分之十是刘亦菲这两年陆陆续续给他添置的便装,但他平时训练比赛两头跑,穿便装的机会少得可怜。
周二晚上训练结束后,他把衣柜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后拿出了一件藏蓝色的羊绒衫和一条深灰色休闲裤——都是刘亦菲去年冬天买的,吊牌还没拆。
他试穿了一下,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左右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平时穿运动服习惯了,换了便装之后整个人气质都变了——不像乒乓球运动员,倒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刘亦菲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他站在镜子前面,脚步停了一下。
“你穿这个好看。”她靠在门框上,水杯端在手里没喝,“当时买的时候就觉得这个颜色衬你的肩膀。”
“会不会太正式了?”屈正阳拉了拉羊绒衫的下摆,“就是个试映会。”
“不会。”她说,“首排中间的位置,你坐在那里会被看见的。穿得舒服比穿得正式重要。”
屈正阳点了点头,把衣服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在床尾。然后继续做他的晚间拉伸——这是肩关节追加训练的一部分,每天睡前必须完成。秦志戬给他制定了一套专门的拉伸方案,包括三个方向的肩袖肌群伸展,每个方向保持两分钟,两边交替做六组。
他做拉伸的时候,刘亦菲就坐在床边看着他。她看得很认真,不像是在等丈夫做完运动,倒像是在观察某个值得记录的细节。
“你肩膀那两度的问题——还需要多久才能补上?”她问。
“秦指导说至少要一个半月。每天练完追加拉伸,逐步增加肩关节的活动范围。”他一边换方向一边说,“上次马龙打了五个腋下角度球,我丢了三个。这种短板在高水平比赛里会被无限放大。”
“一个半月。”她把这个时间记在心里,然后说,“那正好。我下一部戏的拍摄期也差不多要这么久。导演昨天跟我说了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他想找你客串一场戏。”刘亦菲说,“戏里有个场景,女主角去看一场乒乓球比赛。导演本来打算找替身拍比赛镜头,但看完你跟马龙那场七局大战的视频之后,他觉得不如请真正的国家队队员来客串。就一场戏,大概拍两天。演你自己。”
屈正阳停下了拉伸动作。
“让我去演戏?”他的语气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不是演戏——是演你自己。”刘亦菲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床边看着他,“导演的意思是,你不需要背台词,不需要扮演角色。你就站在球台边上,打出几场精彩的比赛,镜头会拍下来作为电影里的比赛场景。女主角在观众席上看——她在剧情里是你的球迷。”
屈正阳沉默了几秒钟。他对演戏这件事没有任何概念。乒乓球是他的舒适区,球台边是他最自在的地方。但“拍电影”这三个字意味着摄像机、灯光、剧组、陌生的环境——这些都不在他的舒适区之内。
“你觉得我该去吗?”他问刘亦菲。
“我觉得你可以去。”她说,“不是因为你能演戏——是因为你在球台边是最真实的自己。导演要的就是这种真实。他不需要你演,他需要你存在。”
这句话让屈正阳想起了他们之前的对话。“你教我乒乓球的时候说‘用身体思考’。”她当时说,“这次我想看你用身体怎么看我的电影。”现在她反过来告诉他:你不用学会演戏,你只要在球台边做你自己,那就是最好的表演。
“行。”他说,“我去。但你得跟导演说——我不一定做得好。”
“他看过你的比赛。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刘亦菲站起来,“明天我让制片人把剧本片段发给你。就那场戏的内容,大概三页纸。你看完心里有个数就行,不用背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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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训练间隙,屈正阳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刘亦菲的制片人发来的邮件,标题写着“《此刻无声》客串场景剧本片段”。
他在更衣室的长椅上坐下,点开了附件。
剧本片段不长,总共三页。场景描述得很清楚:女主角林静言(刘亦菲饰)是一位失聪的小提琴教师,因为一次意外陷入人生低谷,偶然在电视上看到了一场乒乓球比赛,被运动员在球台边的专注和执着打动,决定重新拿起小提琴。她去现场看了一场比赛,那场比赛的运动员就是屈正阳。
剧本上写的比赛场景是国际乒联世界巡回赛总决赛的半决赛。屈正阳对阵外国选手,比分打到3比3平,第七局10比10。每一个球都打到极限,最后屈正阳凭借一个漂亮的防守反击拿下比赛。林静言在观众席上看到那一刻,眼眶红了。
屈正阳把剧本反复看了两遍。
比赛场景他很熟悉——他打过太多类似的比赛了。第七局10比10的那种压迫感,每一板球都不能出错的那种专注,对手也是世界顶尖水准的那种对拼——这些都是他每天都在经历的东西。
但剧本里有一行描写让他停顿了一下。
“屈正阳拿下最后一分后,没有庆祝。他站在球台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拍的手,然后抬起头,对着观众席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试图想象这个画面。
他赢球之后通常不会刻意庆祝——这是八一队王建军教练的训练习惯。王建军说过:“赢球不是庆祝的时候。赢球是证明你训练到位的时候。”所以他习惯了。赢下一场激烈的比赛之后,他做的事情是去和对手握手、和裁判握手,然后走到场边听教练复盘。
但“对着观众席的方向轻轻点一下头”——这个动作他从来没有刻意做过。剧本里这么写,意思应该是让女主角觉得那个点头是看向她的。但自己能不能做出那种感觉,他心里没底。
他给刘亦菲发了条消息:“剧本看了。比赛场景没问题。但我演不来那种‘轻轻点头’的感觉。”
刘亦菲很快回了一条:“那就不要演。你赢了比赛之后会做什么就做什么。真实比演技重要。”
“导演会同意吗?”
“他会同意的。因为他看过你的比赛,他知道你在球台边是什么样子。他要的就是那个样子。”
屈正阳把手机放回储物柜,重新走上了训练场。
下午的训练课,秦志戬安排了高强度的极限角度变线训练。发球机调到最高频率,从球台的各个角度发射不同旋转的球。屈正阳必须在高速移动中用“十字手”完成变线衔接,落点必须打在球台四个角的极限位置——误差不超过三厘米。
训练开始前,秦志戬在球台的四个角重新贴了红色标记。这次的标记比上一周又小了一圈——从手掌大小缩到了半个手掌大小。
“上周你的变线落点误差是六次偏移。这周目标是四次。”秦志戬说,“马龙打的那些腋下角度球,你能应对的前提是——你的变线足够刁钻。如果变线不够刁,马龙就能补回来。刁钻的变线角度才是你防守体系的致命一击。”
“明白。”屈正阳活动了一下肩关节。昨晚的拉伸让他的右肩活动范围又大了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他能感觉到——做某些角度动作时,那种肌肉被卡住的感觉稍微松了一些。
发球机启动。
第一组二十个球,全部是从反手位打来的快速下旋球。屈正阳在反手位用“十字手”拧拉变线,落点瞄准球台正手位边角的红色标记。前五球全部命中标记区域。第六球偏了一厘米,打在标记外沿。第七球又偏了。第八球命中。第九球命中。第十球偏出。
二十球打完,命中标记区十五球,偏移五球。秦志戬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继续。”他说。
第二组二十个球换了角度——全部是从正手位打来的前冲弧圈球。屈正阳先侧身卸力,再用“十字手”切换回正手变线到反手位边角。这种从正手到反手的对角变线对肩关节要求极高,他右肩的灵活性在最后一程发力时会受到两度差距的限制。
前五球命中三球。第六球开始,他的肩关节开始发紧。命中率开始下降。第二组打完,命中标记区十二球,偏移八球。
秦志戬叫了个暂停。
“你的肩关节在第八球之后发力模式变了。”秦志戬走到他身边,“前七球你用的是肩带动肘带动腕。第八球开始,你下意识用肘多发力,肩的参与度降低了。这样做虽然能完成动作,但变线的角度就会损失。”
屈正阳甩了甩右臂。秦志戬说得对——他自己也感觉到第八球之后身体下意识地在保护肩关节,减少了肩的转动幅度。肘多发力可以让球打出去,但没有肩关节的精确控制,变线的角度就失去了微调的空间。
“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能只靠拉伸。”秦志戬想了想,“你需要在肩关节疲劳的状态下继续做高精度变线训练。让神经适应在疲劳时依然精确调动肩关节。”
“类似于马拉松选手在体力耗尽时还要保持步频的训练?”屈正阳问。
“对。肌肉记忆在疲劳时最容易出偏差。只有在疲劳时训练出来的精度,才是比赛关键时刻靠得住的精度。”秦志戬转头看了一眼发球机,“再加两组。每组二十球。我不看命中率了——我要看你每一个球的肩关节发力模式能不能保持一致性。”
屈正阳点了点头。重新站到球台前。
发球机再次启动。他的右肩在隐隐发酸,但他强迫自己每一球都用肩带动肘带动腕,不允许偷懒用肘替代肩。前十个球命中标记区七球,比刚才低,但他不在乎——秦志戬说了不看命中率。他只在乎自己的肩有没有在每一个球中完整地参与到发力链条里。
十五球之后,他的右肩酸胀感已经很明显了。但他继续打。十八球——肩的转动幅度没有缩。十九球——还是没缩。第二十球,他咬了一下牙,肩关节在极限角度下把球送出,落点精确地钉在红色标记正中心。
秦志戬在记录本上写:“疲劳条件下肩关节发力一致性:前十五球保持良好,后五球轻微衰减但未出现代偿。进步明显。”
“明天继续。”秦志戬合上记录本,“你的客串拍摄什么时候?”
屈正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秦志戬也知道这件事。
“下周一和周二。两天。”他说。
“那这两天的训练提前到周末补上。”秦志戬说,“去了剧组好好打。别给国乒丢人。”
“不会的。”屈正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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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此刻无声》的导演周牧通过制片人发来了一封详细的拍摄说明。
周牧是国内中生代导演中相当有分量的一位。他拍过三部入围国际A类电影节的文艺片,也拍过票房破十亿的商业片,属于那种既能拿奖又能赚票房的导演。这次《此刻无声》是他筹备了两年的项目,讲述一个失聪小提琴教师重新找回生活的故事。刘亦菲为了这个角色学了半年小提琴和手语。
周牧在拍摄说明里写了很详细的安排:
“正阳你好,我是周牧。感谢你愿意来客串这场戏。我需要你做的是:在两天的时间里,打三场完整的比赛——不是表演,是真的打。我们会安排专业摄影团队在你的球台周围架设六台机器,从不同角度捕捉真实的比赛画面。你的对手是国家队现役队员(具体人选由秦志戬教练推荐),你们打三局两胜制。每一场打几局视情况而定,我们希望拍到的是真实的、激烈的比赛过程。”
“你不用考虑镜头在哪里,不用考虑表情管理,不用考虑任何表演层面的东西。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打乒乓球。像你在每一场重要比赛中那样打。你的专注、你的汗水、你在关键分时的眼神、你赢球后的本能反应——这些就是我要的。”
“拍摄期间会有数百名群众演员坐在观众席上充当现场观众。他们会鼓掌、欢呼、呐喊——也是真实的。我们找的都是乒乓球爱好者,他们会用真实的反应来看你的比赛。”
“唯一的‘表演’成分是:拍完后,你走到场边,对着观众席的某个方向(那是女主角在剧情中坐的位置)停一下,然后离开。不需要特别的动作,停一下就行。因为剪辑的时候,这一停会和女主角在观众席上的镜头产生联系。一秒钟的驻足,足矣。”
屈正阳把这段说明看了三遍。
他原本担心的是自己不会演戏。但周牧导演的意思非常明确:不需要他演,需要他存在。他在球台边本来就是一个存在感很强的人——那种专注到近乎冷酷的眼神,那种球拍触球瞬间全身肌肉精密配合的流畅感,那种赢下一分后沉默地走向下一个发球位的姿态。这些都是真实的,不需要表演的。
他给周牧回了一封邮件:
“周导您好,拍摄说明收到。比赛部分没有问题,我会全力打出最高水准。对手的人选我已经和秦指导商量过,王楚钦愿意来配合拍摄。最后一停的部分,我会尽量做到自然。”
邮件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周牧就回了:
“王楚钦来配合太好了!你俩在国家队的对抗赛我看过资料,质量极高。最后一停你不用多想,拍完比赛后你看到现场观众鼓掌,本能地会停一下——那就行了。期待下周的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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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两天,屈正阳把训练强度又往上提了一档。
周六上午,他和王楚钦打了三场训练赛。两个人都把对方当成真正的对手来打——不是因为拍摄需要,而是因为他们平时的训练强度就是这样。王楚钦的正手进攻极其猛烈,他的反手拧拉也是国家队顶尖水准。屈正阳用了全部的防守体系和变线技术才在三场比赛中赢了两场。
“你的变线现在越来越难接了。”王楚钦在第三场结束后擦着汗说,“正手位那个极限角度的变线,我怎么跑都差半步。以前还能勉强够到,现在你打的落点比上周又往外偏了至少一厘米。”
“肩关节开了一点。”屈正阳说。
“一点是多少?”
“大概零点几度吧。”
“零点几度就能让变线落点往外偏移一厘米?”王楚钦有些不可思议。
“角度在长距离上会被放大。球台对角线两米七,从球拍触球到球落在对方台面,半度的角度差,落点就差了将近三厘米。”屈正阳把球拍放在桌上,用手指比划着,“我肩关节灵活度增加零点几度,在触球瞬间手腕能多压一点,这一点通过两米七的飞行距离被放大,落点就能往外多偏一厘米。”
王楚钦想了想,点了点头:“所以你之前练的肩关节拉伸——就是为了这一点?”
“就是为了这一点。”屈正阳说,“高水平比赛,胜负就是在毫厘之间。马龙打我的腋下角度,是因为他知道我的肩关节在那个位置有盲区。就那两度,他能连续得分。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两度补上。”
“那你补上之后呢?”王楚钦问。
“补上之后,继续找新的毫厘。”
周日下午,屈正阳没有训练。秦志戬给他放了半天假——理由是“明天要拍摄,身体不能处在极限疲劳状态”。
他回到家的时候,刘亦菲正在客厅里练手语。电影里她饰演的林静言是一名失聪人士,全片有大量手语表演。她为了这个角色从零开始学了半年手语,现在日常对话已经可以不用声音,只用手语表达。
屈正阳进门的时候,她正对着镜子反复练习一句手语台词。右手从心口往外画一个圈,然后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太阳穴上——这是“我记得你”的意思。
她练得很专注,没有发现他进来。屈正阳脱了鞋,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手指修长而灵活,每一个手势都带着某种节奏感——和小提琴演奏时需要的那种节奏感是同源的。
她在镜子里看到了他,手停在半空中。
“你回来了。”她用手语比划了这句话,同时用嘴型无声地配合。
屈正阳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的手指。他不懂手语,但他懂那种用身体表达的感觉。乒乓球也是一门用身体表达的语言——手腕的角度、肩的转动、步法的节奏,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表达的是一个人在球台边的思考。
“明天拍摄,我有点紧张。”他说。
刘亦菲转过身,用手语比划了一句话。比划完看他没懂,又用声音重复了一遍:“你在球台边从来不会紧张。”
“那不一样。比赛的时候对面是真正的对手,我知道自己要赢。但拍摄的时候对面是镜头,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你明天对面不是镜头。”她说,“对面是王楚钦,他在发球线后面等着你接发球。观众席上有几百个人在看着你。你握拍的那一刻起,你的身体会知道该做什么。”
屈正阳点了点头。她说得对——不管周围架了多少台摄像机,只要对面站着的是真实的对手,手里握着的是真实的球拍,他就会自动进入比赛状态。这是二十年几万个小时的训练刻进身体里的本能。
“你练手语累吗?”他换了个话题。
“比练小提琴轻松。”刘亦菲活动了一下手指,“手语是另一种语言,学会了之后手指会有自己的记忆。就像你说的肌肉记忆——练到一定量之后,手指自己知道往哪里去,不需要大脑一个一个地指挥。”
“那你在电影里的表演——”
“大部分时候不是表演。”她说,“失聪者的世界没有声音,他们的表达更多依靠眼睛和手指。我花了很多时间和真正的失聪人士交流,观察他们的神态、手势、情绪的起伏方式。演这个角色让我学到最多的是——有些东西你只能通过真实的体验去接近,靠想象是想象不出来的。”
屈正阳想起周牧导演在拍摄说明里写的那些话。“你的专注、你的汗水、你在关键分时的眼神、你赢球后的本能反应——这些就是我要的。”
原来周牧和刘亦菲说的是同一件事。真实的体验,真实的存在。不需要表演,只需要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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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六点,屈正阳准时醒来。
他做了二十分钟的热身拉伸,然后换上了国家队的比赛服——红底金字的中国队队服,左胸印着国旗,后背印着他的名字和号码。这身衣服他穿过无数次,但今天穿上之后感觉有些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今天穿上它不是为了打比赛,而是为了让镜头记录下他穿这身衣服的样子。
刘亦菲也起得很早。她今天上午有自己的戏份要拍,两个人刚好同车去片场。
片场在北京东五环外的一个大型摄影棚内。剧组在那里搭建了一个专业的乒乓球比赛场馆——观众席、灯光、球台、裁判席,全部按照国际比赛的标准布置。球台是红双喜的正式比赛用台,地板是专业的运动木地板,连四周的挡板都做得跟正式比赛一模一样。
屈正阳走进摄影棚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个布景太真实了。他几乎以为自己走进了某个国际公开赛的比赛场馆。观众席上已经坐满了群众演员——大概三百人,有年轻人有老人有小孩,不少人穿着印有“中国队加油”字样的红色t恤。灯光从顶棚打下来,照亮球台正中央的那条白线。
“怎么样,像真的吗?”周牧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向他走过来。周牧五十岁左右,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理得极短,说话带着一点北京腔。
“太像了。”屈正阳说。
“我们搭了一个月。”周牧打量着球台和灯光,“查了很多比赛资料,灯光角度、球台高度、挡板颜色,都是照着国际公开赛的标准来的。甚至那三百个群众演员——我们跟他们说了,今天不是来看拍摄的,今天是来看比赛的。你们打得好,他们就真鼓掌。打得不好,他们就真紧张。要的就是这个真。”
王楚钦已经到了,正在场边做热身。他看见屈正阳走进来,远远地挥了一下手。
“准备好没?”王楚钦喊。
“准备好了。”屈正阳走到场边开始做拉伸。他的身体在进入这个布景之后自动切换到了赛前准备模式——拉伸肩关节、活动手腕、蹬地测试步法的反应速度。这套流程他做过成百上千次,每一个动作的顺序和力度都刻在肌肉记忆里。
摄像组已经在球台周围架好了六台机器。一台在正上方俯拍整个球台,两台在球台两侧捕捉侧面的击球瞬间,两台在球台两端拍运动员的正脸,还有一台架在观众席上拍全景。摄影师们正在进行最后的对焦和光圈调整,气氛认真而专注。
周牧坐回监视器后面,拿起对讲机:“各单位注意,我们先拍第一场比赛,三局两胜制。摄像组六台机器全部开机,我要不同角度的素材。现场观众——你们就当看一场真正的比赛,放松反应。拍的时候不要看镜头,看球。”
然后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让屈正阳意外的话:“比赛开始前,我会给你们做简单的赛前指导——就当我是你们的教练。”
屈正阳转头看了刘亦菲一眼。她站在监视器旁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准备——开始!”周牧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整个摄影棚。
屈正阳深呼吸一口气,握紧了球拍。然后他走到球台边,把球拍放在台面上,开始做赛前准备。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摄像机、灯光、群众演员、监视器——全部从他意识里淡出了。
他眼里只剩下了球台、球网、对面站着的王楚钦,以及王楚钦手上那枚即将抛起的乒乓球。
比赛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