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七章 归海
归婆婆说完那句话,手中淡蓝手杖往地上一顿。
没有光柱,没有轰鸣,没有阵纹,只有一片极淡极蓝的水色从她杖底无声漫开,像有人把一整片海倒进了这条破碎的长街。水色漫过陈峰的膝盖,漫过阿烬的脚踝,漫过萧瑟和火阮站着的碎石,漫过尺老和玄君跪倒的位置。那水色不凉,不湿,甚至没有一丝重量,只是极轻极柔地裹上来,像被无数片极细的旧绸同时缠住了手脚。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蓝光已经漫到他腰际,脚下的石板、碎瓦、血渍、灰烬,全被这层水色吞了进去,变成一片极清极澈的镜面。镜面上浮着细碎的蓝光,像无数条极小的鱼在游动,又像天上碎掉的星子落进了水里。他抬头看归婆婆。归婆婆也正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古海的蓝眼睛像在说“别怕”。陈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股极温柔的力道轻轻一拽。整个人像被潮水从脚底托起,身子一轻,便朝那片水色深处沉了下去。阿烬也被那蓝光裹住,整个人缩成一团灰白色的光,像一枚被海水冲刷了很久的旧螺,慢慢沉入镜面之下。萧瑟和火阮并肩沉入水色时,两人中间那根已经被血浸透的金灰线依旧没有断,蓝光像替他们覆上了一层极薄极亮的壳。尺老攥着玉骨剑,剑身上的空间波纹被蓝光一浸,竟变得极温顺,像一只被顺了毛的老狗。玄君的半条龙魂虚影在蓝光中缓缓收拢,龙瞳里最后一点暴戾也被那片古海洗成了极淡的灰蓝色。
“婆婆!”云牙终于出声,莲台急转,白光暴涨。铜阙双拳猛砸地面,古铜冲击波将长街上的碎石瓦砾震得如雨般飞溅,可那层蓝光像一张无边的旧绸,将所有力道都卸得干干净净。阙影点出第三指,暗黑源光穿透层层蓝光,却在即将触到陈峰后背的前一瞬被一根极细极旧的淡蓝手杖轻轻挡开。归婆婆连头都没回,只把杖尾在虚空里一划,那道暗黑源光便被拦腰截断,碎成漫天灰烬。
“老婆子说了,今天这孩子我要带走。”她的声音仍是那样又轻又哑,像老鸦在旧瓦上叫,可每个字都带着让渊殿三老都不得不停手的威压。她抬杖一引,脚下那片水色骤然向内收束,从一整片海缩成一道极窄极急的漩涡。旋涡正中央,陈峰等人的身形已经淡得只剩几道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归婆婆站在旋涡边缘,蓝光从她周身漫涌,将她整个人都染成了一尊淡蓝色的旧神像。
“你们继续。”她说,目光扫过渊殿三老,扫过仍在翻涌的荒雾,扫过远处那几道正在急速逼近的太始殿援军,最后落在天裂之上。苍旻仍在那里,与渊殿第五道气机纠缠,身形已快散架,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穿过层层乱流,看着归婆婆。归婆婆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说“你先撑着”。而后她转过身,一步踏进旋涡。
蓝光骤然爆开。
没有声响,没有冲击波,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残留的源力痕迹。陈峰等人就像被海水冲走的几粒沙,从整片战场上消失了。石板上的水痕在一息之内干透,只留下一层极淡的盐霜,像有人曾经在这里晒过一片极古老的海。
“归墟老母……”铜阙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她还没死。”
“她要死早死了。”云牙收回莲台,脸色白得吓人,“三万年前她替苍梧渊守过门,苍梧渊死了她都没走。她一直没走。”
“走?她从来就没走过。”一个极浑厚、极粗哑的声音从西侧荒雾中传来。荒篁的投影一步跨过太始内境残破的城墙,灰雾如潮水般从他脚底向两侧分开。他的身形比之前凝实了许多,灰袍上荒斑如活物般蠕动,一双灰白色的眼珠在兜帽下缓缓转动。他看着归婆婆消失的方向,嘴角那道从唇边裂到耳根的旧疤极轻极轻地抽动了一下,“她一直在归墟裂缝下面。万年来,所有破门飞升者都见过她。她只是在装老装瞎,等一个能替她把门彻底踹开的人。”
“所以你一直在装弱?”龙尊的声音从高空压下来。赤金龙躯从云层中探出,双爪按着虚空,俯视着荒篁。荒篁抬头上望,灰白瞳孔里映着整条赤金巨龙,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嘴角的旧疤又抽动了一下,笑声像从地底往上渗的污水:“龙尊,你也在装。你从戈苍死的时候就知道了。你一直按着大军不动,就是在等我先露底。”
龙尊的竖瞳猛然收缩,随即缓缓舒张。那张赤铜色的大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毫无掩饰的笑。那笑和之前所有的狂放都不一样。之前是嬉笑怒骂,此刻是刀锋出鞘。他低头看着荒篁,声音像从十二万七千年的岁月深处一字一字磨出来的:“荒篁,你荒渊的封印是我亲眼看着塌的。归墟之门是老子替碧落海守的。陈峰是我烛龙殿护着的人。你现在跟老子说‘一起动手’——行。你先把你那层灰皮脱了。你脱了,老子就跟你一起动手。”
荒篁沉默了三息。三息之后,他抬手把兜帽从头上扯下。那张脸暴露在夜色中,太始内境所有还活着的修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已经不是一张人脸了。灰白色的荒斑从他额头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双手,整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密密麻麻的荒纹在缓慢蠕动,像一张活的、会呼吸的荒土地图。荒篁的声音从那张没有嘴的脸上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几万年的荒尘:“我本尊已被封了数万年。今日这道投影,是我最后能动的身外身。你要我脱,我脱了。你要我动手,我动了。但你得替我做一件事。”
“说。”
“替我把渊殿那三个老东西引开。我荒渊的人,要进太始殿地底。那底下有一道归墟古海的旧源脉,是数万年前封印荒渊时被一并镇住的。我要把它抽出来,带回荒渊。有了那道源脉,荒渊封印再塌,我荒族也能活得下去。你烛龙殿欠碧落海的命,碧落海欠我荒渊一条旧脉。这笔账,今日一起算。”
龙尊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了很久。高天之上,苍旻和渊殿第五道气机仍在对峙。太始殿援军已冲过内境中门,烛龙殿大军也正从西侧合围。渊殿三老被夹在荒雾和龙威之间,第一次出现了举棋不定的神色。龙尊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震得整座浮岛都在颤抖,震得渊殿三老同时后退半步,震得荒篁投影上的荒纹一阵乱跳。笑完之后,龙尊把龙爪一收,赤金光芒从龙躯上尽数收敛,化为人身。他重新变回那个赤铜须发、玄黑重甲的龙尊,手中多了一柄比他身高还长出一截的赤金战戟。他将战戟往太始内境正殿方向一指:“荒篁,你要旧源脉,老子替你撑住渊殿三个。但你要是拿了源脉回头反咬陈峰一口——老子追到荒渊最深处,把你骨头一根一根拆了喂狗。”
荒篁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裂开一道极长的缝,像在笑,又像在嘶鸣。灰雾如海啸般从他身后涌起,荒渊大军从雾中列阵而出,灰白色的战旗铺满西侧半个天穹。龙尊扭头对身后厉声喝道:“烛龙殿所有战部,听令!渊殿要战,便战!太始殿要拦,便拦!今日之后,苍源天的天,谁也别想一个人说了算!”赤金战戟横扫,一道戟光劈开长夜,将渊殿三老与荒篁之间的战场彻底隔开。云牙脸色惨白,铜阙沉默不语,阙影那只青铜钉子般的手指悬在半空,终究没有点下。
太始内境彻底裂成了三块战场。渊殿与烛龙殿在正殿前对峙,荒渊大军从西侧涌入直取地底,太始殿残军被夹在中间,四散溃逃。而在这漫天战火、遍地血光之上,天裂仍在缓缓扩大,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旧伤,冷冷地俯视着苍源天的一切。
与此同时,不知多远、不知多深的一片古海深处,蓝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道瘫倒在潮湿石面上的身影。陈峰仰面躺着,头顶是一片极低极暗的岩顶,岩缝里渗着细如丝线的蓝光。他浑身都在痛,骨头像被人一节一节拆开又胡乱拼回去,可他还活着。阿烬蜷在他旁边,灰白色的光已经收了大半,眉心那只多出来的眼睛也闭上了。她怀里紧抱着那三枚莲子,莲子不知何时又亮了起来,极淡极柔的银白微光,像在替她暖着手心。火阮和萧瑟背靠着背坐在不远处的石壁下,葬剑横在两人中间,剑身上的灰白裂纹像一道安静的旧河。尺老和玄君躺在更远处,玉骨剑和龙魂虚影都收了,人虽昏迷,呼吸却还稳。归婆婆拄着那根淡蓝手杖,站在众人中央。她周身蓝光已敛,又变回了那个白发苍苍的佝偻老妇,灰蓝布衫上沾着旧泥,铁拐锈迹斑斑,仿佛方才那个淡蓝长袍、赤足悬空的女子只是一场幻觉。
她低头看着陈峰,昏花老眼里映着他脸上的血和灰。“醒啦?”她声音又哑又低,像老鸦在旧瓦上叫。
陈峰躺在地上,看着岩顶那片极低极暗的岩缝,看着缝里渗下来的细碎蓝光,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婆婆。”
归婆婆没应。她把铁拐在地上轻轻一拄,整片石洞都跟着颤了一下。“先别谢。你们还没脱险。这是归墟裂缝最深处,往下再走七层就是忘川海底。渊殿的人一时半刻追不来,但荒篁那老东西迟早会找到这儿。”她顿了顿,低头看着陈峰,蓝光在她眼底极深极淡地闪了一下,“你师父苍旻替你拦了渊殿的第五老,如今生死不知。你师叔苍旻传你的源心法,只传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老婆子可以教你。但你要答应老婆子一件事。”
“什么事?”
“将来有一天,你若真能走到苍源天最高的地方——替我把归墟之门关上。”她说着,把铁拐往岩顶那片蓝光缝隙里指了指,“那扇门开得太久了。门后头的东西,该回去的,得回去。不该来的,也别再来了。”
陈峰沉默了很久。岩顶的蓝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右脸颊那道暗金细线照得忽明忽暗。他慢慢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掌心里有一粒极小的暗金色光点,是青扇死后从他体内剥离出来的最后一丝本命源。他把那粒光点握紧,又松开,任它散成极细的灰烬。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归婆婆,声音哑得像从很深的海底传上来。
“好。我答应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