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八章 苍源裂(一)
太始内境在陈峰消失的那一刻裂成了两半。
不是地裂,是“天”裂。归婆婆带走陈峰等人的那片蓝光消失后,天穹上那道被阙影和苍旻撕开的口子没有愈合,反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了一把,骤然向东西两个方向延展。裂缝边缘的源气被绞成灰白色的碎絮,如大雪般纷纷扬扬洒落,落在浮岛各处,落在修士们的肩头与剑刃上,落在太始殿正殿那座万年不曾熄灭的长明灯上。灯焰猛地一跳,然后熄灭了。那是太始殿立殿以来,正殿长明灯第一次熄灭。所有看见这一幕的太始殿修士,心头都同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龙尊化为人身,玄黑重甲上的龙纹全开。赤金战戟横在身前,戟尖指向渊殿三老所在的方向。他的身后,烛龙殿下四境战部如潮水般涌入太始内境。赤铜色的战甲、青金色的龙旗、蛮族修士的古铜重甲与兽骨图腾,从西侧天穹、北侧传送阵、以及被戈苍生前打通的接引塔底层通道三个方向同时涌入,像三条烧红的铁流汇进了一片已经沸了的油锅。统领这三路大军的是烛龙殿三大战将——戈苍的副手、一位同样有着龙血的赤面老者,号“灼渊”;下四境蛮族的大族长,一个身高丈二、浑身覆满青黑兽纹的巨汉,名“虎牙”;以及烛龙殿龙骸大殿的守殿人,一个整日与龙骨为伴、沉默寡言的瘦高修士,号“墨鳞”。三人各领一路,战部旗帜上的龙纹在灰雪中猎猎作响,像三头被关了太久的太古凶兽终于挣断了链子。
云牙最先动了。她脚踏白莲,莲台九瓣齐开,每一瓣都托着一枚极亮极白的莲珠。她双手合十,莲珠齐鸣,整片内境的空气都被那嗡鸣声压得凝成了膏状。烛龙殿冲在最前的百余名龙血修士脚下同时一滞,像被冻进了无形的松脂里。铜阙紧跟着踏前一步,石铠双拳对撞,一声如铜钟崩裂的巨响炸开,将那群被钉住的龙血修士尽数震飞。可灼渊已经杀到了。他手中没有兵器,只凭一双赤铜色的拳头,拳风如滚雷,硬生生撞开云牙的莲珠音障,一拳砸在铜阙肩甲上。石铠凹陷了半寸,铜阙后退半步,灼渊的虎口裂开三道口子。两人对视一眼,谁都不服谁。
更西侧,虎牙领着蛮族战部一头撞进了荒渊大军的侧翼。荒雾翻涌,灰白巨手从雾中探出,一巴掌拍碎了蛮族队伍最前排的三面骨盾。虎牙不躲,反而大吼一声,整个人像一头暴怒的蛮牛冲进雾中,双手抓住那只灰白巨手的手腕,硬生生往两边撕。荒雾里传出凄厉的嘶叫,巨手被他从中间扯断,断口喷出大量灰白荒血。更多的荒纹从雾中蔓延出来,缠上虎牙的双臂、双腿、胸口。他浑身的青黑兽纹亮得发烫,一道接一道地燃烧,用血肉硬扛荒力侵蚀。他身后,蛮族修士们学着族长的样子,不结阵,不闪避,以伤换伤地往荒雾里冲。荒雾每吞掉一个人,就要被撕出一道口子。
墨鳞那一军最安静。守殿人带着三百名龙骸卫,无声无息地从北侧传送阵切入内境。他们没有旗帜,没有战鼓,甚至没有喊杀声。三百柄暗青色的骨剑同时出鞘,剑身上纹路是墨鳞亲手从太古烛龙肋骨上拓下来的。他们像一股极冷极沉的暗流,从渊殿三老的侧后方漫上来。阙影回手一指点出,暗黑源光将最前排数十名龙骸卫钉在半空,可后面的人没有停,踩着同伴凝固的身躯继续向前。他们的骨剑结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剑墙,硬生生把阙影和云牙、铜阙之间的合围撕开了一道口子。灼渊、虎牙、墨鳞三路大军,像三柄从不同方向捅进来的旧刀,把太始内境这张绷了万年的网割得支离破碎。
太始殿的反击来得也快。白眉终于收起了那半张棋盘。他双手从袖中抽出时,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手指在发光——那光是淡金色的,棋局一般,一格一格地铺开。他不再下棋了,他把自己变成了棋子。白眉整个人化作一道极亮极正的金光,飞入太始殿正殿上空,与正殿残存的阵枢融为一体。整座浮岛上那些已经熄灭的阵纹同时亮了起来,被白眉的真源重新激活,以他本人的元神为阵眼。一道横贯内境的金色光幕缓缓升起,将渊殿、太始殿、以及被夹在中间的数万修士同时罩住。
“龙尊。”白眉的声音从光幕中传来,不再平淡,而是像一把被烧红的旧剑,“你欠碧落海的命,我欠苍源天的命。今日你若要掀桌,便先踏过老夫的元神。”
龙尊看着他。两人隔着一道光幕对望,一个赤金如龙,一个淡金如棋。龙尊忽然开口,声音里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白眉,你算了一辈子棋,算到过今天吗?”白眉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闭上眼。光幕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格线,每一条都对应着内境的一处阵眼,每一格都站着一颗被点燃的棋子。那是白眉万年积攒下的棋局。他没有算到过今天。但他算到了这里就是终点。
荒篁没有参与这边的对峙。他的投影已经沉入太始殿地底。灰雾从正殿前的石阶裂缝里灌下去,灌入地下三层、五层、九层,一直灌到最深处那片被归墟古海旧源脉镇了万年的地渊。他的分身从雾中走出,灰白色的手贴在旧源脉的封印上。那道封印是苍梧渊和苍磐当年亲手布下的,封印上还残留着苍梧渊的剑意和苍磐的石纹。荒篁摸到那两股气息时,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裂开了一道极长极深的缝,像在笑,又像在哭。他身后,荒渊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地底,灰白色的战旗在地渊入口处列成三排,挡住了太始殿和烛龙殿所有试图下来拦截的人。
“苍梧渊。”荒篁对着封印低低说了一声,“你封了老子万年。今日老子先抽了你这条旧脉,再去找你那把破剑。你死了,你的剑还活着,你的徒弟还活着。你封的,老子一样一样都拆了。”他的灰白手指开始一寸一寸地嵌入封印。封印表面泛起剧烈的金光,金光与灰雾在他指尖绞杀,荒篁的手臂上荒斑疯狂蔓延,每一块荒斑都在燃烧、爆裂、化为灰烬,又被新的荒斑覆盖。他在用自己的分身硬耗封印。而封印下的旧源脉,正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像龙在梦中的呜咽。
地渊之上,太始内境正殿前,龙尊终于收起了最后一丝笑意。他握紧赤金战戟,对着身后三路大军低喝一声:“动手。”灼渊、虎牙、墨鳞三路同时向渊殿三老发起冲锋。白眉的金色光幕应声压下。渊殿三老的莲光、铜钟、暗指同时出手。荒渊的灰雾从地底涌上来。太始内境最后一座尚未倒塌的钟楼在混战中轰然崩落,钟身碎成数十块,每一块落地时都发出不同的音高。那些音高混在一起,像一首走调的老战歌。
而在这一切之上的天裂深处,苍旻仍在与渊殿第五道气机搏杀。他已经看不清人形了,只剩一团灰白色的光在极远的天顶明灭。光里偶尔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笑,像在说“来得正好”。太始内境彻底沦为战场。地底,荒篁的指骨第一寸嵌入封印;地表,三路大军与渊殿三老战成一团;天顶,苍旻的光与第五道气机绞成一团乱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