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章 苍源裂(三)
墨鳞死后的龙骸卫彻底散了。有人跪在戈苍教过的起手式里不肯起来,被荒雾吞成了灰白色的石像。有人调转骨剑朝渊殿的人冲去,一个人,一柄剑,在漫天灰雾里像一根扎进泥潭的细针。更多的人在跑。龙骸卫不是烛龙殿的正规战部,他们只是守殿人,守了上万年龙骨,手上连一条人命都没沾过。他们被墨鳞骗了,又被那几个年轻弟子用命唤醒了,可醒来之后,战场上已经没有他们的位置了。有龙骸卫跑向地渊入口,想去救虎牙,被荒雾中伸出的灰白巨手一根一根捏碎了骨头。有些龙骸卫跑向接引塔方向,想去找烛龙殿的援军,在半途被渊殿的暗指钉死在墙上。剩下不到五十人,自发聚在龙尊身后,结成一面极薄的人墙。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用身体挡住从侧面涌来的荒雾。龙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下令,也没有感动。他只是把赤金战戟往地上一顿,一道龙息从戟尾漫出去,在他们脚下结了一层极薄极硬的赤金地膜。“站住别动。”他说,“等本座打完。”
天裂之上,苍旻的光已经弱到了快要看不见的地步。
他的月白旧袍早已碎尽,银白长发被血和灰浸成了灰黑色。那团灰白色的光里,偶尔能看见他一只手探出来,五根手指上还燃着极淡的湮灭剑意,像在黑暗中抓取什么。渊殿第五道气机是一道极细极长的灰黑色光柱,从渊殿方向破空而来,穿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禁域古道,穿过太始殿浮岛的重重护罩,穿过天裂处的空间乱流,精准地钉在苍旻胸口。光柱每闪一次,苍旻的气息便弱一分。
他早就没有还手的力气了。他只是拖着那道光柱,不让它往下。不让它落到陈峰消失的方向。不让它落到归婆婆带走那群人的那片古海。归婆婆走之前对他点了一下头。他撑到现在,只是为了那个点头。
阙影忽然收了指。他不再参与正殿前的混战,转身朝地渊入口掠去。荒篁在地底抽取旧源脉的速度越来越快,封印上的剑意与石纹正在被一寸一寸磨灭。如果让荒篁拿到那条旧源脉,荒渊的实力将暴涨数倍,到那时就算龙尊和渊殿联手也压不住。阙影算得清楚——苍旻已是强弩之末,云牙和铜阙拖住龙尊,他去地底拦荒篁。这是最后一线机会。可他刚掠到地渊入口,便看见虎牙从灰雾里抛了出来。虎牙的身躯已被荒力蚀得千疮百孔,青黑兽纹全部炸裂,像一块被烧穿了无数个洞的旧皮囊。可他还活着。他甚至还在骂。他一边从地渊入口的灰雾中飞出来,一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手中攥着的一样东西砸向阙影。那是一截青铜色的骨头,虎牙在荒雾里硬生生从自己身上拆下来的左臂骨,骨上刻着蛮族万年传下来的战纹。骨头砸在阙影脸上,阙影被那股蛮力震得向后一仰。然后虎牙落在地上,再也没能站起来。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地渊入口,像要把那个洞瞪塌。虎牙,陨。
阙影没有再理会虎牙的尸体。他掠入地渊。地底深处,荒篁的分身已把旧源脉封印上的剑意磨得只剩最后一缕。苍梧渊的剑意像一根绷了几万年的旧弦,在荒篁灰白的指尖下发出最后的嗡鸣。阙影出手了。暗黑指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荒篁分身不躲,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将灰雾凝成一面极厚的灰墙,挡在身前。阙影的指光打在灰墙上,灰墙寸寸碎裂,可荒篁的手指已经摸到了旧源脉的核心。那是一颗拳头大的暗蓝色光珠,被封印了整整数万年,光珠里封着归墟古海最古老的一缕源脉。荒篁将它缓缓从封印中拔出。整个太始内境都跟着震了一下,像一座压在地底万年的大山被人从根基处抽掉了一块基石。
太始殿正殿前的地面开始塌陷。地渊入口周围数百丈的地面一寸一寸地往下掉,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荒雾深渊。太始殿残存的修士和烛龙殿的战部同时往两边退,退得慢的被直接卷进地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龙尊也退了一步。他看着那些塌陷的地面,看着那些被地渊吞没的修士,忽然不打了。他转过身,面向地渊入口。云牙和铜阙也停了。三人站在塌陷的边缘,看着地底深处那片灰白与暗蓝交织的光芒。荒篁分身从地渊中缓缓升起,手中托着那颗暗蓝色的旧源脉光珠。他的身形比之前凝实了数倍,灰袍上荒斑全部亮起,像一座从地底浮出来的旧神像。他看着龙尊,看着渊殿二老,看着整片碎裂的太始内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裂开一道极长的口子,像是笑,又像是一道旧的伤疤被重新撕开。
“苍源天,塌了。”荒篁的声音从那张没有嘴的脸上传出来,又粗又哑,像从几万年的土层底下往上挤,“你们三家打了几万年,把这块地打成了碎片。老子拿回自己的东西,你们继续打。打完了,来荒渊找老子。老子在第七层等你们。”他握着旧源脉光珠往地渊深处沉去,灰雾如潮水般涌上来,填满了他下沉的通道。地渊入口缓缓合拢,像一张吞了太多东西的嘴终于闭上了。
太始内境忽然安静下来。正殿前的金色光幕早已碎尽,白眉的遗体被埋在废墟之下。灼渊躺在血泊中还有一口气,墨鳞的尸首被几名年轻弟子拖到了墙根。虎牙的遗体躺在塌陷边缘,眼睛还睁着。天裂之上,苍旻的光终于灭了。渊殿第五道气机缓缓收回,只在天裂处留下一道极深的灰黑色印痕,像一道再也抹不掉的旧疤。苍旻从空中坠落,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旧叶,落在太始殿正殿屋顶上,又弹了一下,滚入废墟。没有人看见他落在哪里。
太始内境上空的灰雪还在落。落在渊殿二老的肩上,落在龙尊的戟上,落在白眉碎掉的金色格线上,落在虎牙不肯闭上的眼睛里。云牙低头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万年了。我们三家打了万年,最后被一个下界上来的小子踹了一脚,就把整座苍源天踹翻了。”铜阙沉默着。他那身石铠已经碎得只剩胸口一块,露出下面苍老而干瘦的胸膛。他抬头看着天裂,又低头看着地渊合拢的痕迹,忽然伸手把胸口那块石铠也拆了下来,扔在地上。碎片落地时发出一声极闷极沉的响,像钟被砸烂了最后一次。
龙尊没有看他们。他走到虎牙的尸体前,弯腰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又走到灼渊身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只缺了嘴的旧葫芦。那是戈苍的葫芦,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废墟里捡回来的。他把葫芦放在灼渊胸口,然后站起来,对着整片废墟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太始内境每一个角落。“从今天起,苍源天没有太始殿,没有烛龙殿,没有渊殿。谁还认旧招牌的,自己回去挂。谁想跟老子走的,往西边来。荒篁拿了旧源脉,荒渊迟早还要上来。下一次,老子不跟你们打了。老子跟荒篁打。你们谁爱看热闹就看,谁想帮忙就来。”他转身往西走去,赤金战戟拖在地上,在废墟中犁出一道极长的浅沟。那些还活着的烛龙殿战部、蛮族残兵、龙骸卫余众,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人不多,可每一个都走得很稳。
太始内境在灰雪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在废墟间呜咽,和偶尔一两声重伤者微弱的呻吟。天裂仍在那里,缓慢地、无声地向外扩张。地渊入口已经完全合拢,可合拢处的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极长的暗蓝色缝隙。缝隙里隐隐透出荒篁离去时留下的那缕旧源脉余韵,像一根被拔掉之后还在往外渗水的旧桩。
苍源天,裂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