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九章 苍源裂(二)
墨鳞的骨剑从背后刺穿了灼渊的右肩。
那一剑来得太突然。灼渊正带着三百龙血修士猛攻铜阙的右侧,拳风将石铠砸出第十几道裂口,赤铜色的皮肤下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完全放开了力气的疯牛。他根本没注意到身后那群龙骸卫的站位什么时候变了。墨鳞的骨剑从暗青色的剑阵中无声刺出,剑尖透甲而过,从灼渊右肩胛骨下方穿入,从锁骨上方穿出,带出一蓬暗金色的龙血。灼渊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嘴里喷出一大口血,回头时眼珠里全是难以置信的赤红。
“墨鳞……你……”
墨鳞没有回答。他那张常年与龙骨为伴的瘦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骨剑从灼渊肩头拔出后没有停,反手一挑,将身边三名龙骸卫的咽喉同时割开。暗青色的剑身上沾满了龙血,剑身纹路在血中亮得刺目。三百龙骸卫中有近半人同时调转骨剑,朝身边的烛龙殿同袍刺去。龙骸卫与烛龙殿本部将士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身后战友捅穿心肺,闷哼声此起彼伏,血光在灰雾中连成一片。
“墨鳞是渊殿的人!”虎牙在荒雾中看得清楚,一声暴吼震得地渊入口的灰旗都在抖。他想回身去救灼渊,却被荒雾中探出的五只灰白巨手同时按住。那些巨手是荒篁分身从封印上分出来的余力,荒力如附骨之疽,虎牙浑身青黑兽纹齐齐爆裂,炸碎了四只巨手,可第五只已经攥住了他的腰。他闷哼一声,被巨手从荒雾中拽了出去,消失在灰白色的混沌里。
太始内境正殿前的金色光幕下,龙尊猛地转头看向灼渊倒下的方向。赤金竖瞳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他认识墨鳞。那是戈苍生前亲自从下四境龙骸殿的角落里捡回来的守殿人,戈苍说他“话少但可靠”。戈苍信他,龙尊也信他。现在戈苍死了,墨鳞在戈苍用命换来的战场上,从背后捅穿了烛龙殿的另一根顶梁柱。
“白眉!”龙尊暴怒的声音震得金色光幕剧烈晃动,“是你把墨鳞收进渊殿的!”
白眉没有回答。他闭着眼,悬在光幕中央,周身金色格线如棋盘铺展。但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不是心虚,是所有人都知道白眉和墨鳞之间曾有过一段极深的渊源——墨鳞当年入烛龙殿之前,曾在太始殿天机阁当过三百年的棋童,替白眉摆棋、记谱、研习天机。后来他因一场棋局上的分歧被白眉逐出天机阁,辗转流落到烛龙殿龙骸殿守了上万年。所有人都以为那场分歧让他恨极了白眉。可此刻他手里的骨剑沾着的是烛龙殿的血,而白眉的金色格线正好让渊殿三老避开墨鳞带来的缺口。算计了一辈子的白眉,到这一步才算真正露了底。
龙尊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直接出手了。赤金战戟从他手中飞出,戟身化作一条赤金色的光龙,张牙舞爪地撞在金色光幕上。光幕从正中裂开一道极长的缝隙,格线纷纷碎裂,像一颗被砸碎的棋盘。白眉的元神在碎裂的格线中剧烈震颤,口鼻同时溢出淡金色的血。可他仍然维持着光幕不碎——他被真源凝在半空,身形已经开始透明,像一幅即将被风吹散的旧画。“龙尊,今日你若毁了此阵,太始殿便彻底没了。”白眉的声音第一次露出了疲态,像一把用了几万年的旧剑终于钝了,“你我打了上万年,你就这么想看着它崩?”
“老子不想看它崩。”龙尊的声音哑得像从地底最深处往上挤,“老子是想看它改。你白眉守着这块旧招牌守了万年,守出了什么?守出了青扇,守出了墨鳞,守出了荒篁那老东西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把手伸进太始殿地底万年的烂账。你这张棋盘已经烂了。”赤金战戟再次轰出,光幕终于碎成了漫天金色碎屑。白眉从空中坠落,像一颗燃尽的旧星。他的元神在坠地之前便已散去了大半,只剩一团极淡极暗的金光还在地面上滚动。他躺在废墟中,看着天裂,看着荒雾,看着龙尊,浑浊的老眼最后闪了一下,像在对自己笑。白眉,陨。
龙尊没有看白眉的尸体。他拎起战戟转身面向渊殿三老。云牙的莲台已被灼渊死前的最后一拳砸碎了半边,铜阙的石铠上满是裂纹,阙影的暗指被墨鳞叛变后发疯般的骨剑阵缠住。三老已不复方才的从容。但龙尊也快到了极限。烛龙殿三路大军折了灼渊,虎牙被荒篁分身卷入雾中,墨鳞的反水让龙骸卫大半倒戈,太始殿的正殿阵枢在失去白眉后彻底熄灭。双方都站在了悬崖边上。
就在这个当口,墨鳞死了。不是被龙尊杀的,也不是被太始殿杀的。他是被自己带的那群龙骸卫里几个还没叛变的弟子从背后一剑刺穿了后心。那几名弟子是戈苍生前亲自从下四境孤儿里挑出来的,个个不过百余岁,修为不高,可骨剑上刻着戈苍教的第一式“烛龙起手”。墨鳞倒下时还在往前冲,剑尖离龙尊的后背只有三尺。那三尺,成了他永远走不完的距离。
龙尊回头看了一眼墨鳞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那几名浑身是血、握着剑不停发抖的年轻弟子。他没有说话,只把战戟往地上一顿,一道赤金色的龙息从戟尾灌入地面,将方圆十丈内的荒雾和叛军尽数荡开。他再次面向渊殿三老,脸上再无任何表情。
“还有谁?”。
云牙、铜阙、阙影三人同时沉默了。三对一,他们仍有胜算。可龙尊身后那几名年轻弟子已经重新结成了剑阵。地底深处,虎牙的蛮族战部还在用命硬扛荒雾。远处天裂之上,苍旻与第五道气机的搏杀声越来越弱。整个太始内境都在碎裂与燃烧中发出巨大的呻吟。
“荒篁在下面。”阙影忽然开口,声音又尖又冷,却带着一种极沉的疲惫,“你若现在收手,合力把荒篁赶出去,这盘棋还有得下。”
“有得下?”龙尊笑了起来。那笑声很大,很狂,很冷,“你们渊殿跟老子打了上万年,现在跟老子说有得下?那老子告诉你——从今天起,苍源天这盘棋,老子不下了。老子要掀桌。掀完了,谁他妈爱下谁下。”他举戟向天,龙吟如雷。赤金光芒从龙躯上彻底炸开,将整座浮岛都照得亮如白昼。而在地底最深处,荒篁的手指已经嵌入了归墟古海旧源脉封印的第三寸。太始内境的天与地,同时发出了碎裂的声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