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成操刀，沿着猪肚子正中间划开一条长口子，刀尖从下往上，划到喉咙处收住，两边的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内脏。
他看向灶房，“肉放哪里啊？垫好了没啊？”
“好了好了！”王秀霞听到声音，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放灶房里来吧。”
灶房一个角落里，已经打扫干净了，地上铺满了芭蕉叶。
王秀霞站在灶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阿平，洗洗手去拿肉去，当心点啊，别掉地上了。”
“哎！”
杀猪，拿肉，是每个小孩子最喜欢的，杨礼安也跟了上去，“我也去拿肉。”
周春成笑了笑，“都拿稳了啊，别掉地上了。”
除了杨礼平，周春仁家的两个儿子也帮着拿，几个孩子就跟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阿平，拿个簸箕来，垫上芭蕉叶，拿来装下水。”
他弯下腰，两只手伸进去，先把板油一块一块地撕下来，搁在盆里，白花花的板油，一层一层的，看着就厚实。
板油下面护着心肝肚肠，他一样一样地取出来，递给旁边的人。
心搁在盘子里，肝搁在盘子里，肺拎着挂在钩子上，肚和肠子放在簸箕里，一会儿翻洗。
分猪肉的时候，男人们分工明确，有的卸腿，有的分肋条，有的剔骨头。
周春成执刀，砍、劈、剁、剔，手起刀落，肉块被一块一块的分下来。
肋条肉肥瘦相间，五花三层，看着就喜人，后腿肉厚实紧致，前腿肉细嫩。
分完猪肉，男人的活基本上就完了一半了，剩下的就是女人的战场了。
灶房里的火已经烧到了最旺，锅里蒸着米饭，案板上的菜已经切好了几大盆，只等着切肉下锅了。
灶房里，几个妇人围着一张案子，各占一角，手里的刀起起落落，案板上笃笃笃的声响连成了一片。
胡氏负责切炒肉，她把五花肉切成薄片，肥瘦相连，每一片都匀匀的，薄得透光，待会儿下锅一炒就卷起来。
陈春花切猪肝，猪肝切得薄，斜着刀片，切出来的肝片又大又薄，放在水里一泡就去腥。
徐莲花切板油，板油切成小块，一会儿下锅熬油渣。
旁边还有几个年轻媳妇帮着切配菜，蒜苗切段，酸木瓜切丝，腌菜剁碎，葱姜蒜末各装了一碗。
胡氏切着切着，停下来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堆五花肉，肥膘厚实，白花花的，瘦肉鲜红，纹理清晰。
她拿起一片肉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啧啧了两声，扭头对王秀霞说：“你家这猪膘是真好，你看看这肉，三指厚了，这油也多，估摸着能熬一桶油出来了。今年我帮了好几家切肉，就数你家这头膘最厚。”
王秀霞蹲在灶前添柴，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过来看了看案板上的肉，笑得合不拢嘴，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猪的品种好，这猪苗还是跟你娘他们买的。”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一块五花肉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回去，“我跟你说，他们家这猪品种是真不错啊。我跟你娘说了，再下了一定要给我留几头，我先定下，省得到时候被人抢光了。”
胡氏点点头，手上切肉的动作没停，刀起刀落，笃笃笃的，嘴里的话也没停，“他们家这猪的品种，是真的不错，而且我娘喂得精细，红薯藤、苞谷面、米糠，顿顿不落，那猪也争气，每次都是十几头。”
她顿了顿，把切好的肉片拢到盆里，又拿了一块肉过来，“也就是今年大家的日子好起来了，手头上宽裕，往年这猪苗那叫一个难卖啊，都没人问。去年今年是不够卖，都在抢着问，好在我娘又留了两头母猪崽子，不然明年哪有那么多苗子分。”
王秀霞一听，眼睛亮了，把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转过身来，声音拔高了些，“那感情好啊！就不怕买不到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你爹身体不好，你娘年纪也大了，地里的活也干不了，多养几头猪也好。就是辛苦了阿武那孩子了，忙外面的生意，还要顾着地里的活，两头跑，不容易。”
胡氏点头，手里的刀慢了一瞬，又继续切起来。
她嘴角弯了一下，眼里带着几分欣慰和心疼，“是说，好在这孩子眼里有活，勤快，从不抱怨，让他歇他都不歇，说闲不住。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累得饭都不吃就躺下了。可你跟他说少干点，他嘴上应得好好的，第二天又照样。”
她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随他去吧，年轻，身子骨扛得住。”
肉一碗一碗地切好了，摆在灶台上，红的红，白的白，油亮亮的。
锅里的饭也蒸好了，甑子盖一揭开，白汽冲天而起，饭香混着红薯的甜香，满屋子都是。
灶台上有序地摆着一摞摞盘子，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只等下锅。
年猪饭嘛，就是吃肉。
酸木瓜糊辣子炒肉，酸木瓜切丝，干辣椒段炸得焦香，肉片煸得微微卷起，酸辣开胃。
藠头鮓炒肉，藠头鮓是自家腌的，酸咸微辣，和肉片一炒，油润润的，拌饭能吃三大碗。
腌菜炒肉，腌菜是去年冬天腌的，酸脆爽口，肉片滑嫩，下酒最好。
小酥肉，五花肉切条裹了鸡蛋面糊，炸得金黄酥脆，出锅撒花椒盐，孩子们抢着吃。
排骨萝卜汤，排骨炖得脱骨，萝卜软烂透明，汤色奶白，撒一把葱花，喝一碗暖到脚底。
蒜苗炒猪肝，猪肝切得薄，大火快炒，嫩得像豆腐，蒜苗的香气全渗进去了。
凉拌萝卜丝，萝卜切得细细的，拌上醋、盐、辣椒油，上面铺一层手撕的烤干瘦肉丝，瘦肉的嚼劲和萝卜丝的脆爽搭在一起，爽口得很。
灶房里热气腾腾，香味一阵一阵地往外飘，混着柴火的烟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院子里等着吃饭的人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孩子们蹲在灶房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被大人轰走，轰走了又回来，眼睛盯着灶台上那一盘盘刚出锅的菜，咽着口水，赶都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