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周漾喊他进门,周春怀在门口踌躇了一下,像是脚下生了根,又像是在掂量自己有没有资格迈进这道门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的鞋,在门槛外面的石板上蹭了两下,像是想把那些泥蹭干净了再进去,蹭了两下又觉得多余,抬脚跨了进来。
他站在门里,目光有些局促地扫了一圈,声音带着几分拘谨,“你爹,他们在吗?”
周漾提着菜篮子,往灶房那边走。
菜是刚从地里拔的,根上的泥还是湿的,他们刚回来,这菜显然是在老太太园子里拔的。
她把菜放在灶台上,回头看了一眼,周春怀还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看着这个他以前很少踏足的院子,目光从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掠过墙上挂着的干辣椒和苞谷,到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堆,最后落在那块“农桑模范”的匾额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周漾进了屋,给他倒了杯茶,茶杯搁在桌上,又顺手端了一盘果盘出来,上面是瓜子花生还有几个核桃。
她拉了把椅子,示意他坐,“在的,我爹在屋后翻粪,前段时间把牛圈跟猪圈的粪给清了,就晒在屋后,太阳好,隔三差五的我爹就去翻翻。”
茶杯推到他面前,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四叔你先坐会儿,我去喊我爹。”
周春怀连忙摆手,声音有点急,“没事儿没事儿,我等会儿就行,让你爹干活吧,别耽误了正事儿。我就是想着回来了,过来跟你们打声招呼,坐会儿就行。”
他说着端起茶杯,像是想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周漾点头,“没事儿,这粪也翻得差不多了。”她说完就出了门。
周春怀一个人坐在灶房里,双手捧着茶杯,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些涩,但回甘长。
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屋里的陈设,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盖盖得严丝合缝,碗筷码得整整齐齐。
灶门口堆着一小堆新劈的柴,断面还泛着浅黄,是这几天才劈的。
火塘的火映得屋里暖烘烘的,空气中还带着一股松脂的清香。
他看着这些,慢慢地,眼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不是那种眼红的羡慕,而是一种踏实的、安稳的羡慕,像是看见了一个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世界。
这边,周漾还没到屋后,就听到了周贤武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
他正站在院墙根下,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愤愤不平地跟周春成说着什么,语气又快又急。
“现在我四叔上来了,去我奶的菜园子里拔了几棵菜,我姐正在招呼他呢。我不想看到他,看到他我就想起他咋把我爷气病的。我爷病成那样,让他回来看看,他咋说的?那些混账话我能记一辈子。一看到他,那些画面就历历在目。”
他气鼓鼓地说着,扭头余光瞥到周漾,愣了一下,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姐,你咋来了?他回去了?”
他,指的自然就是周春怀了。
周漾摇摇头,走到周春成身边,“爹,四叔来了,在屋里坐着,我估计他有事儿跟你说。”
周春成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站在粪堆旁边,额头上冒着细汗,他把锄头靠在一块石头上,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弯腰把最后一堆粪用锄头摊开,让太阳晒得更均匀些,又拿起锄头细细地敲了一遍,“还有两锄头,我翻一下,这段时间太阳还行,翻得勤快干得也快,再细细敲一下,到时候就能挑到地里去了。”
他看着这些粪,眼里满是笑意,像是看到了满地银子。
最后一块翻完,他拍了拍手,扛起锄头,带头往回走,“走吧,回家。”
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周漾,“你娘呢? 不在家?你大哥也不在?”
周漾摇了摇头,“我娘在春花婶家,大哥串门去了,估计是找大旺哥去了。”
周春成点了点头,没再问。
三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听到动静,周春怀已经站起来了,走到灶房门口,两手交握放在身前,看见周春成进来,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低低的:“大哥。”
周春成应了一声,把锄头靠在墙根,去水缸边舀水洗了手,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腿上蹭干,进屋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没怎么动的茶,又看了看一旁的周春怀,声音平稳:“听阿武说你们回来了,这是打算不回镇上了?”
周春怀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头一回在别人家做客:“嗯,暂时不回了,爹娘也老了,我回来看着点。”
他顿了顿,低下头,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这么多年,全靠爹娘跟大哥你们,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供我读书。但我确实不是读书那块料,搁镇上久了,都忘了自己是什么人了。没了你们,我什么都不是。”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说到“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眼睛低垂着,嘴角抿了一下,像是在压住什么情绪。
“以前是我混账,现在我回来了,就想守着爹娘,学着种地。不敢说什么大富大贵,只求一个踏实,吃饱穿暖就足以。”
周春成端详了他一会儿,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上,如今多了几分他以前从未见过的诚恳和愧疚。
他身体前倾,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慢了些:“你有这觉悟就挺好。”
他顿了顿,“无论做什么都是从无到有,都有一个过程,慢慢来,一步一步来,有不懂的就来问我们。”
周春怀听了,鼻头微微发红,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像是鼓足了勇气,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旧布袋子,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几张银票。
他把袋子往周春成面前推了推,“我们把镇上的房子卖了,一共是一百八十两银子。这一百两先还你们,剩下的八十两在娘那里,我让她帮我们拿着。”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把全部的底牌都摊开在了桌面上,“还托了村长帮忙问问有没有卖地的,想拿来置办一点田地。其余的银子……”
他顿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苦涩的东西,“我们慢慢还。”
周春成看着桌子上那几张银票,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拿起来,翻了翻,放到一边的柜子上,没有细数,只说了一句:“行,先放在这儿。”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周春怀身上,里面那些之前还残留的冷硬,像被温水泡过的土块,松了一层。
周春怀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摩挲着指节,像是在等着听那句他还没听到的话。
周春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一声“嗯”沉甸甸的,像是把一块石头稳稳地放在了地上,四周的空气随着那一声轻响,终于松动了半分。
周春怀的肩膀也微微塌下去了一点,像是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丝。
周漾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听到这里,转身朝周贤武招了招手,示意他去赶鸭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河边走。
鸭子还在河里游,傍晚的余晖铺在水面上,把整条河都染成了碎金色。
周漾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周贤武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时不时捅一下水里的鸭子,把它们往岸边赶。
他走在田埂上,忽然问了一句:“姐,你说四叔这回……是真的改了?”
周漾没有回头,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路还长呢,看他走着瞧吧。”
周贤武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那间被夕阳染成暖色的老屋,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也许,人走错了路,真的还能转回来。
只是那路边的刺,得一根一根地拔干净,才知道脚下踩的是石头还是泥巴。
等她赶完鸭子回来时,周春怀已经走了。
灶台上的茶杯空了,杯底留着一层印子,果盘里的瓜子花生被扒拉了两颗,像是坐立不安时顺手捏的,核桃原封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