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忙而有序。
大家分工干活，周家负责提供一顿午饭。
胡氏本就手艺好，加上舍得放油放肉，白菜腊肉炖得油汪汪的，萝卜大骨汤熬得奶白，凉粉拌得酸辣开胃，一到饭点，香味就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吃午饭的时候了，人多一起吃饭本来就香，更何况还是周家做的。
一群人蹲在墙根下、坐在木料上、围在临时搭起来的案板旁边，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着，额头冒汗，满嘴油光，谁都不急着放下碗，总要扒完最后一口才肯站起来。
一个年轻后生端着一碗凉粉拌饭，吸溜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抹了抹嘴，感叹道：“这种活，我希望多来点，不知道周家还缺不缺人了，这伙食可以啊。我家那口子做的饭，连这的一半都比不上。”
旁边的人笑了，说他家那口子要是听见了，回去非得让他跪搓衣板不可。
年轻后生缩了缩脖子，又埋头扒饭了。
另一个汉子端着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声音含混不清：“是说，有肉有菜有汤，那些大户人家做的还没这个好吃。我上回在镇上帮工，东家管饭，就一碗白水煮菜，连油星都看不见，哪像这个，油汪汪的，吃着香。”
旁边有人接话：“这凉粉也好吃，难怪卖得这么好，我之前还寻思着，大冬天的吃这个会不会太冷了，没想到这么好吃，酸酸辣辣的，吃一碗浑身都热乎了。”
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端着碗，把碗底的汤喝干净了，又用筷子刮了刮碗沿，像是舍不得浪费一滴油星。
这才把碗放下，语气笃定，“味道肯定好啊，不然咋可能常年四季做？我跟你讲，明年我也打算跟着一起种这个凉粉草。这凉粉草好种，而且种一次明年就不用补种了，这玩意儿省事，还赚钱。”
旁边的人听了，眼睛一亮，把碗往膝盖上一搁，扯着嗓子就问胡氏：“哎，阿嫂，听说你们家收那个凉粉草，还教大家一起种，能带我一个不？”
胡氏正在打菜，手里的长柄勺稳稳地舀起一勺白菜炖腊肉，扣进碗里，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回道：“能啊，你想种的话到时候过来看看怎么育苗，简单的很。”
那人一听，连忙点头，连声应着“好好好”。
旁边几户人家听了，也纷纷出言也要跟着种，七嘴八舌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胡氏一一应了：“成，都带，到时候秧子出来了你们来拿就行，或者自己上山里挖，自己育也行。”
周家对这些向来是来者不拒，能多带一个人种，就多一份收成。
晚上，周贤武上家里来了，肩上扛着一袋白面。
家里之前的面粉快见底了，周漾就让他帮忙从镇上带五十斤回来。
他进了院子，把面袋放在灶房门口，拍了拍肩上的面粉，掸了掸衣裳，进了灶房，自己倒了碗水喝。
周漾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头也没回：“放门口就行，一会儿我搬进去，多少钱？我给你拿。”
周贤武摆摆手，说先记着，不急。
周漾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来：“那行，晚点让你大嫂算一下。”
她正要转身，周贤武又说了一句：“姐，四叔跟四婶回来了。”
周漾没放在心上，“回来就回来了呗，阿爷他们那儿也不是住不下。”
周贤武皱了皱眉，把水碗放下，声音压低了些，“不一样，他们把周贤婵姐妹俩也带回来了。”
周漾手上的动作一顿，正在擦的碗搁在案板上，回过头来：“她们也带回来了？”
要知道，她穿过来了以后，还没见过这两个堂妹，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周贤武点了点头，“我上来那会儿，阿爷正在跟他们说话呢，听那个意思，是以后不回镇上了，就在家里住下来，安安分分种地。”
周漾甩了甩手上的水，“这是不打算科举了？彻底洗心革面了？”
周贤武摇了摇头，“这我哪知道，四叔四婶还好，看着是真心想改。那姐妹俩……”
他撇了撇嘴，“你是没看到，一进院子，满脸嫌弃，这不行那不行的。婵儿说院子有泥巴，阿竹说灶房烟大呛得慌，我奶给她们倒了碗水，她们还嫌碗有股怪味，喝了一口就搁下了。看得我手痒痒，真想一人给她们一拳。”
“真要不喜欢，那就别回来呗，我们又没有求着她们回来。回来了，吃家里的，住家里的，还摆脸色，我们欠你的啊？”提到周春怀那两个女儿，周贤武是哪哪都不爽，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正说着呢，周家大门被拍响了。周漾伸着脖子问了一句：“谁呀？”
“漾漾，是我，四叔。”说曹操曹操到，周春怀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
周漾看了周贤武一眼，周贤武把碗放下，往后退了半步，摆出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
周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一开，周春怀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剪短了，比从前利落了不少，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红薯和一把青菜，根上的泥还没干透，叶子翠绿欲滴，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像是不知道该迈哪只脚，搓了搓手，先开了口：“漾漾，吃饭了没？我从地里拔了点菜，想着你们家这几天忙，就没空去地里，送点过来。”
声音不大，带着几分笨拙的殷勤，周漾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里那些带着湿泥的青菜，根须完整，叶子翠绿，一看就是刚拔的，还没蔫。
她抬头看了周春怀一眼，月光下，他的脸上的轮廓比从前分明了许多，鬓角竟隐隐有了几根白发。
她接过篮子，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也没有关门，只说了一句：“四叔，你们这是回来种地了？”
周春怀搓了搓手，点了点头：“对，你爷分了几块地给我，不过还得学，以前没干过，笨手笨脚的，多干几天就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没有躲闪，语气也踏实了许多，不再是以前那种浮躁飘忽的腔调。
周漾看了他几秒，侧过身：“进来坐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