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成正夹了一筷子咸鸭蛋,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我忘了看了,应该还没出吧?明天我去的时候再看看。”
胡氏点了点头,把碗放下,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孵的,一窝蛋孵了两年了都。”
孵了两年,也就是年前开始孵,年后出,这样就算两年,大家觉得寓意不太好,所以不管是鸡蛋还是鸭蛋,大家都不会挑年边的时候孵。
吃完饭,周漾捞了二十个咸鸭蛋,又把下午掰的竹笋装了一小篮,一起递给周贤武,“这鸭蛋你记得分二姑她们几个,吃的时候先煮一下,这笋子你也带上,回去炒一顿,嫩得很,焯一下水就行。”
周贤武接过来,一样一样地放进带来的布袋里,也没客气,笑嘻嘻地说着,“这也就是我了,嘿嘿,连吃带拿的,姐,那我先走了啊。”
周漾把他送到门边,“路上慢点啊。”周贤武出了院门,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消失在暮色里。
胡氏提着烧水壶在院子里添洗脚水,热气从壶嘴冒出来,在暮色里散开,“黍宝,把鞋子找出来,一次性洗了再去歇。”
听到洗脚了,周春成搬着小板凳出来了,在院子里坐下,把脚泡进热水里,长出了一口气。
他想了想,像是才把话头接上,“地里的豌豆可以收了,明早就去割吧。早割了早早把地翻出来,我估摸着今年雨要来得早。”
胡氏点了点头,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成,趁现在太阳好,割回来晒一晒就可以打了。”
她顿了顿,“对了,蚕豆呢?”
周春成摇摇头,“蚕豆才开始蔫,要收估计还得等个三五天这样。”
胡氏说:“那不急,先把豌豆给收了吧。”
第二天天不亮,周家院子已经灯火通明了。
作坊里又开始忙碌起来,凉粉做好,等送货的周贤武来了,把装好的凉粉搬上牛车,又交代了几句,他才赶着车走了。
周家也开始吃饭了。
胡氏端着碗,“趁着太阳还没照到地上,我跟你爹先去割豌豆,你把鸭子赶出去,记得去看看那两窝鸭子出壳了没,看完就赶着牛羊到地边来拴着,先把豌豆收了。”
周漾点头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吃过饭,胡氏跟周春成带着镰刀绳子跟杄担出门了。
周漾把猪圈里的猪喂了,猪食倒进槽里,猪挤过来埋头拱着吃。
她又把鸭子从圈里赶出来,沿着村道往河边赶。
鸭子走得不快,摇摇摆摆的,边走边低头啄路边的草。
到了河边,鸭子们熟门熟路地下了水,嘎嘎叫着散开了。
周漾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就走,而是沿着河沟往下游走了一段,拐过一片芦苇丛,朝那两只抱窝的鸭子藏身的地方走过去。
还没走近,她就看见草丛外面有一只小鸭子,浑身都是黄毛,毛茸茸的,像一团会动的棉花。
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跑出来的,额头上的毛被露水打湿了,贴在头皮上,湿漉漉的,正站在草丛边上东张西望,偶尔低头啄一下地上的草叶,又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天。
周漾蹲下来,伸手把小鸭子抓起来,握在掌心里。
小鸭子小小的,暖乎乎的,在她掌心里轻轻挣扎了一下,又安静了,缩着脖子,小黑豆似的眼睛盯着她看。
草丛深处忽然传来母鸭子炸毛的声音,又凶又急,嘎嘎嘎的,像是要从草丛里冲出来。
周漾抬头一看,母鸭子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嘴张着,朝着她的手就啄过来。
她被叨怕了,以前也不是没被叨过,那一下啄在手上,又疼又青,好几天才消。
她往后缩了一下,没有硬来,四下看了看,在旁边找了一根枯树枝,不长不短,刚好够用。
她把树枝伸过去,轻轻按住母鸭子的头,趁它扑腾挣扎的功夫,眼疾手快地从侧面伸手,一把抓住了它两个翅膀。
母鸭子被提起来,翅膀张不开,只能嘎嘎叫着,脖子扭来扭去。
周漾提着母鸭子,低头往窝里一看,干草窝里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两颗蛋,孤零零地躺在草窝中间。
旁边还有一只小鸭子,一动不动,摸了一下,已经硬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压死的。
周漾把那两颗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蛋壳发黑,透不出光,已经坏了。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只鸭子,蛋还原封不动地趴着,一只都没孵出来,估计还没到时候,还要再等几天。
周漾把带来的麻袋掏出来,把小鸭子一只一只地捡进去,数了数,一共十只,毛茸茸的挤在一起,叽叽叽地叫着。
她把麻袋口扎好,留了一条缝透气,母鸭子就拎在手里,一路提着往回走。
走到半路,遇到了刘桂香。
刘桂香扛着锄头,背着一背篓红薯,正从岔路上拐过来,看见周漾手里拎着一只脏兮兮的母鸭子,愣了一下:“漾漾你这拎着只鸭子是咋了?”
鸭子孵了这么久,有点瘦得皮包骨了,身上的毛还有点脏,加上它炸毛,就更没法看了。
周漾停下来,“这鸭子偷摸在外面孵蛋,这不是出了嘛,我给抓回来了,三叔婆,你这是干嘛去啊?”
听着小鸭子的叫声,刘桂香眼里带着好奇,头伸了过来,“我去育苗去,今年留了些种子,我想着自己育苗,到时候多种点,也省得去买。”
周漾点点头,把麻袋撑开给她看,看到这毛茸茸的小东西,刘桂香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哎哟,这么多啊,怪好看的嘞。这不管是什么东西,鸭子也好,鸡也好,又或者这小猪小牛小羊的,都是小的时候好看。这再大点啊,吵死了,又皮,看见就恨不得都给赶出去。”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直起腰来,扛着锄头,“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去地里了,你也快回去吧,这一窝小东西拎着也不轻省。”
周漾点了点头,把麻袋口重新扎好,一手拎着母鸭子,一手提着麻袋,沿着村道往家走。
麻袋里的小鸭子叽叽叫了一路,声音细细的,脆生生的,她走得不快,时不时低头看一眼麻袋里那一团暖乎乎的黄,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家门口,她把母鸭子放了,又弯腰端着竹筐进了灶房,把十只小鸭子一只一只地放进筐里。
小鸭子挤在草堆上,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像是在确认彼此还在。
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些小东西慢慢安静下来,不再挤了,有几只开始低头啄筐底的稻草,有一只缩着脖子,靠着同伴的身子,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快要睡着了。
窗外几只麻雀站在墙头,歪着脑袋往灶房里看了一眼,叫了两声,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