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一过，各家各户都忙碌了起来。
地里的豌豆和蚕豆才收完没几天，翻地的翻地，育苗的育苗，村道上扛着锄头的人影比年前还多。
去年种红薯收成不错，家家户户都尝到了甜头，今年都学着自己育苗，想着多种点红薯，不仅可以自己吃，还能拿去卖钱。
当然，除了红薯，还有另一个大事儿，那就是凉粉草。
这个才是真正的正事，村里人都知道，去年周家收凉粉草，出价公道，结钱也爽快，不少人家跟着赚了一笔，今年一开春，就有人开始打听了。
这天，一家人正在吃饭。
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锅里还炖着萝卜汤，桌上摆了几碗菜，一碗腊肉炒蒜苗，一碗炒青菜，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碗腊肉炒青笋。
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混着火塘里柴火的噼啪响，把屋里烘得暖和又踏实。
周春成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咽下去，抬头看向胡氏，“今天几时了？”
胡氏正在给周漾夹菜，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想了想，笑着说：“正月十四啊，咋还把日子都给过丢了？明天就是元宵了。”
她说着，扭头看向杨一朵，“一朵，一会儿你泡点糯米，晚点大朗回来了让他磨一下，到时候你给沥起来，明天要煮汤圆。”
杨一朵正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听见婆婆喊她，放下碗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娘。”
她最近月份大了，胃口不太好，感觉精神也有点不济，说话声音也比平时轻了些。
胡氏点点头，随后又觉得不妥，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再次叮嘱道：“你泡一下就行，可不许自己推磨啊，那个磨沉，你现在肚子大了，重活那些，一律别碰。”
杨一朵听了，唇角微微勾起，心里头暖洋洋的，声音也柔了几分，“我知道了娘，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胡氏听到这话，却不急着接话，先喝了一口汤，才放下碗，开始数落她，“你有数？你有个啥数？上次你差点没把我吓死！”
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像是那件事还挂在心头。
杨一朵听了，顿时不吱声了。
上次胡氏他们干活回来的晚，她就想着把猪喂了吧，这不，胡氏她们一进门就看到她拎了一桶猪食，死沉一桶，她一下用力猛了，还扯到了腰，疼了好几天，给胡氏吓半死。
从那以后，胡氏每天都要念叨几遍，三令五申，不许她干重活。
杨一朵自己也是后怕不已，那几天她躺在床上动都不敢动，生怕肚子里的孩子有个闪失。
自己做错了事，她不敢插嘴，乖乖地端着碗，低头吃饭，耳朵都红了。
周漾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她说话，只是拿筷子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她碗里，小声说了一句，“嫂子，吃菜。”
杨一朵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很快就灭了。
周漾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咽下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抬起头来看向周春成，“爹，今天十四了，是不是该育凉粉草苗了？”
周春成放下筷子，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刚刚问你娘几时了，就是想说凉粉草苗得提上日程了，这个才是重中之重。”
周漾点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了，“确实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了，现在育下去，三月上旬就能开始移栽，五月份正好可以割头茬。”
胡氏在旁边听着，放下碗，问道：“那今年怎么说？家家户户都想跟着咱们种，要控制一下亩数吗？就是一家种几亩这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大家种很多，咱们会不会要不了这么多？你阿婆他们也想跟着种几亩，他们村有人听说了以后，也说想跟着一起试试水。”
周春成接过话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除了咱们村，还有别的村呢，大窝子、何家沟、王家屯、打岩水那边，有几户跟咱们有往来的，也早早地就说要跟着种。”
胡氏又接道：“不止呢，去年阿武跟二毛不是去收凉粉草吗？那些人家也赚了不少钱，今年只怕也要种一点试试水。我听阿武提了一嘴，说是好些人都问他了，今年还收不收，收的话他们也跟着种。”
杨一朵一直安安静静地吃饭，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放下碗，认真地想了想，开口说：“这样算下来，确实是有点多，小妹，咱们会不会要不了这么多？太多了堆着也容易发霉，这都是钱买回来的，发霉了可就不能用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心，像是不愿意看到家里的钱打了水漂。
周漾吃完最后一口饭，搁下碗，拿起搭在碗沿上的布巾擦了擦嘴，这才开口：“要得了。”
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轻轻的三个字，就让几个大人都定下了心来。
她接着说：“到时候咱们统计一下，大概会有多少亩，去年就这两个镇，咱们的凉粉草也才将将够用，而且这还是我们特意控制数量的情况下。”
“今年我打算去县里开个铺子，让他们直接上门来取货，这样省时省力，不然家里做了送到县里，凉粉都得颠坏了。直接拉草到镇上做，会方便许多，而且县里下面的镇也多，到时候他们自己来拿货也方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没有把全部想法都说出来。
她没说的是，她的野心远不止如此，若是凉粉草数量够多，她还打算进军府城呢。
毕竟这凉粉确实好吃，这大热天的，谁不想来上一碗冰冰凉凉清热解暑的凉粉？但她知道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先把眼下的事情做稳了再说。
听到她这样说，胡氏他们也算是吃了定心丸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胡氏拿起筷子，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成，你心里有数就行，那今年的苗咋育？还跟去年一样？咱们帮着一起育？”
周漾摇了摇头，“不妥，这么多人家，咱们哪里忙得过来？这育苗也简单，去年那十几户人家也学会了，到时候让大家自己育吧。愿意自己育的就自己育，不愿意的，也可以让别的人家帮忙育，到时候自己出钱买就是了。”
胡氏听了，长长地松了口气，“那就行，我就怕今年还是咱们帮着一起育，那这不得累死人啊？这么大的工程。”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周春成吃完饭，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这样，你们母女几个先收拾着，我去村长家一趟，把村里人聚起来，咱们先把自己村里的亩数统计出来。”
他说着已经站了起来，把外套披上，大步朝着门口去了，脚步声在阳光里很快远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火塘里的余烬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崩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