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指尖下意识蹭了蹭脸上粗糙的虎皮护眼,眉头轻轻拢着,语气透着几分不自在,轻轻摇头。
“还是别进城了,我这模样吓人,城中百姓瞧见怕是要受惊吓,平白惹出乱子。”
季泊赶紧往前站了半步,眼睛认认真真看着他,半点不带敷衍:“哪里吓人了,江山大哥看着一身硬朗,站在旁边就让人心里踏实,安全感十足。”
江山盯着少年坦荡的眼神,心里那点拧巴的迟疑慢慢化开,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点了头应下。
一行人结伴往城门里走,一路上江山总不自觉留意街边来往行人的神色,时刻防备着有人看见他半边遮脸的样子惊慌躲避。
可城里刚经历过城外山贼动乱,家家户户都忙着收拾家当、安置逃难过来的亲友,路上行人各有各的忙活,压根没多余心思打量旁人。
偶尔有路人无意间和他对上视线,也只是淡淡扫一眼就挪开目光,没有半分慌乱躲闪。
确认城里百姓都没异样反应,江山紧绷一路的身子才算彻底松快下来。
不多时几人回到家中,季仲景早就候在院内,见他们回来,立刻端上一碟蒸得软糯的糕点摆上桌,笑着开口:“点心提前备好了,你们先垫两口,厨房里午饭马上就做好,不用多等。”
简单歇了片刻,几人一同进了安静书房坐下,桌上沏好了热茶。
季泊心里攒了一肚子疑问,憋不住率先开口。
“江山大哥,上次分开之后你都去哪了?方才打斗的时候,那些跟着你的人都喊你老大,当夜过后过后,你原先待的山寨肯定容不下你,这段时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江山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杯沿,眼底浮起一层厚重的风霜,慢慢开口。
“这话说来就长了。”
自打当年和他们分开,他心里清楚,从前的山寨再也回不去,加上身上还背着官府的通缉文书,四处漂泊根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没办法,只能挨个去周边大大小小的山寨投奔,兜兜转转许久,最后落脚在临江城外一处快要荒废的破寨子。
寨子的老寨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心肠格外软,寨子里收留的全是走投无路的人,有被贪官逼得丢了家业的商户,有灾年失去田地的农户,但凡没活路找上门,老寨主都会收下。
后来江山才知晓,老寨主早年本是当地富庶商人,不愿同流合污巴结权贵,得罪了朝中官员,被人恶意陷害,只能舍弃家产,带着仅剩的积蓄和几个忠心下人躲进深山,建起这座寨子。
途径的一些无处可去的人,老人都不忍心尽数收留,日积月累,零散的人聚在一起,慢慢形成了小山寨。
老寨主一辈子本分,就算躲在山里,也绝不允许手下人劫掠普通百姓。
寨子平日里的开销,全靠他当年剩下的积蓄,再加上众人开垦山地种菜、饲养牛羊勉强维持。
等江山投奔过来的时候,老人早年积攒的钱财早就见底,寨子里天天缺粮,连众人温饱都撑不住,眼看就要散伙。
看着一寨子老弱妇孺要再次颠沛流离,江山实在看不下去,便跟老寨主提议,只劫掠那些压榨百姓的黑心富商、搜刮民脂民膏的劣绅贪官,绝不碰寻常老百姓分毫。
一开始老寨主十分抵触,一辈子清白,不愿沾劫掠的事。
可看着寨中人日日挨饿,实在没有别的出路,最后才勉强点头答应。
从那以后,江山带着寨里青壮年出门行动,只取不义之财,几次下来,寨子里的窘迫处境缓和不少,众人总算能安稳过日子,山寨也渐渐兴旺起来。
可惜安稳日子没过多久,老寨主本就年事已高,又常年操劳操心寨中大小事,一病不起,身子一日比一日衰弱,终究没能熬过去。
老人弥留之际,知晓江山心底良善、处事公允,能护住一寨子人的安稳,便把整座山寨托付给了他。
接手山寨之后,江山用心打理,弟兄们各司其职,寨子愈发安定兴旺,他便正式给寨子定名,唤作金山寨。
“金山寨……”
季泊低声重复了一遍,心里瞬间通透。
江取自江山,金是他字子衿里“衿”的谐音。
他一下读懂了江山藏在名字里的心意,这人到现在,还放不下那位和自己长相相似、早已离世的故人。
季泊没有戳破这份藏起来的念想,压下心里泛起的酸涩,继续追问:
“那江山大哥,今日你怎么刚好守在城门外,还凑巧救下了我?”
江山收回飘远的思绪,缓缓道出前因后果。
“前几日周边山寨互通消息,有人传话说临江城近期会涌进来大批逃荒流民,城里秩序大乱,让附近山寨趁乱进城抢夺财物。”
金山寨从来不干趁火打劫、伤害百姓的勾当,可江山清楚其余山寨的人眼里只有钱财,一定会借着流民动乱作乱伤人。放心不下城外安置的数万难民,他干脆带着寨里弟兄提前过来,埋伏在流民营周边,随时准备阻拦作乱的匪贼。
蹲守的时候,他远远瞧见施粥棚那边有个身影,身形眉眼和故人几乎一模一样,心里好奇,便悄悄靠近想确认清楚。刚好赶上暗处刺客冲出来刺杀季泊,他来不及多想直接出手阻拦,直到听见季泊喊出自己的名字,才彻底确定眼前的人。
胡澜枝听闻江山所言后,敏锐察觉到今日众多山贼齐聚,准备趁火打劫,想来是有人故意谋划的,而且这人还知道南沙州即将有大批逃荒难民抵达临江城,而这些难民就是因为受祭竺教影响造成的,不难猜测,这事可能也是那位玉先生的手笔,此人当真是用心歹毒。
季泊听完轻轻点了点头,琢磨片刻又开口询问:“那江山大哥,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江山扯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语气平淡。
“还能有别的打算,无非是回山里守着金山寨,世上无家可归的苦人太多,我守着寨子,就能多给他们一处落脚活命的地方,我能做到的,也就仅此而已。”
一旁的胡澜枝从头到尾安静听着二人交谈,两次相处下来,他看得清清楚楚。
江山虽是山寨头领,却心怀仁善,行事有底线,一身好本领又胆识过人,和那些烧杀抢掠的山贼完全不是一路人。
他正视着江山,语气诚恳规劝。
“江山兄弟一身过人武艺,不该一辈子困在深山里,不如前去军营参军,上阵保家卫国,才算不辜负这身本事。倘若能立下战功,既能守护一方百姓,也能留下功绩,远比守着一座山寨更有价值。”
江山听完只是淡淡一笑,眼底藏着几分自嘲。
“像我们这种被官府通缉的山野之人,只求安稳活下去都难,军营哪里肯收?再说我这半边脸遮着兽皮,一身山野气息,怎么看都和沙场名将沾不上边,没人敢用我。”
季泊立刻急着反驳,语气无比认真:“怎么配不上!在我心里江山大哥就是实打实的大英雄,寨子里那些被你收留照料的弟兄,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你身形挺拔气场稳重,若是换上军装,一定威风又好看。”
胡澜枝也看穿了江山心里的自卑和顾虑,语气笃定开口许诺:“江山兄弟不必担忧,只要你愿意参军,我亲笔写一封举荐信,保你顺利进入军营,不会有人刻意刁难你。”
江山微微一怔,眼里满是将信将疑。
方才城外交战,他亲眼看见胡澜枝调度人手有条不紊,看着像是军中将领,可城楼之上还有福州刺史坐镇。在他看来,胡澜枝顶多只是刺史手下的副将,手中权力有限。
自己是背负案底的山寨首领,身份敏感,单凭一封副将的举荐信,真的能顺利入营?
见江山依旧满心迟疑,胡澜枝正要开口表明自己的身份,季泊抢先一步出声,语气满是笃定。
“江山大哥你尽管放心,我们公子是大靖四皇子,当朝曜亲王!有他出面举荐,绝对不会出半点差错。”
江山瞬间愣住,脸上满是震惊,若不是季泊神色认真,半点不像说笑,他压根不敢相信,方才和自己并肩御敌、待人温和的青年,竟是皇室亲王。
短暂的错愕过后,出于对皇室的敬畏,他连忙站直身子,对着胡澜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胡澜枝抬手轻轻虚扶一把,声音温和:“不必多礼,大靖军营正缺你这般心怀大义、勇武可靠的人,你若入营,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季泊也在一旁不停附和劝说,几番劝说下来,江山心里的顾虑尽数消散,点头答应愿意参军。
只是他很快想起寨中一众弟兄,连忙追问:“王爷,我愿意入营效,。只是金山寨还有不少身世坎坷、本性良善的弟兄,不知他们是否也能一同前往军营?”
胡澜枝从容应声:“自然可以,只要江山兄弟确认众人品性端正,从未作恶害人,我便一并安排他们入营,寻一份安稳正经的前程。”
话音刚落,门外仆人进来通报,午饭已经置办妥当。
丰盛的饭菜上桌,几人落座,江山一开始浑身拘谨。
自己出身山野草莽,对面却是当朝亲王,身份差距悬殊,同席吃饭总觉得格格不入,坐得束手束脚。
胡澜枝待人谦和,从不在意身份尊卑,主动举杯搭话闲谈;季泊也在一旁不停说笑宽慰,一点点化开他的局促。
几番交谈对饮,江山慢慢放下心里的隔阂与自卑,彻底放开心怀。
几人推杯换盏,无话不谈,明明相识时日不长,却像相交多年的老友一般,自在畅快地把酒言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