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过去,周边各个州县接到调粮的指令,一车车粮食物资源源不断运进临江城。城外数万流民的安置方案也全部敲定,后续落户、耕田、分发口粮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不用再有人日日守在城外操劳。
临江城所有乱事彻底了结,胡澜枝在这边耽搁了不少时日,京中还有一堆公务等着他处置,不再多做停留,定下日子动身回京。
另一边江山也收拾妥当,揣着胡澜枝亲笔写的举荐信,带着金山寨一众品性端正的弟兄,启程赶往军营报到,正式入伍谋一条安稳出路。
出发当日,季仲景照旧站在宅院大门外送人。
只是这一回,他脸上没有往日浓重的不舍,反倒掺着几分宽慰的笑意。
这些天他全都看在眼里,胡澜枝待季泊处处上心、事事照料,季泊待在对方身边,眉眼一天比一天舒展,再也没有从前拘谨怯懦的模样。
他心里清楚,小小的临江宅院困不住季泊,孩子本该去更宽阔的地方,拥有属于自己的好光景。
哪怕心底舍不得,他也只盼着少年前路顺遂,静静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走远。
胡澜枝和季泊同乘一辆主马车,车内氛围安安稳稳,十分暖和。
前几日处理流民、城防、交接卷宗,胡澜枝夜夜忙到深更半夜,身子早就熬得乏了。
这会儿没别的事,他便靠着车厢木板,闭着眼静静歇神。
弋清商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话本子,压低嗓音,一段段讲里面有趣的桥段,语调生动,听着格外有意思。
一向寡言安静的默姑也挨着侧边坐着,安安静静支着耳朵,听得十分投入。
说起默姑一同上路的事,早前胡澜枝原本打算把她留在临江。
此地有季仲景照拂,没人会随意为难她,默姑在这也能安稳度日,也算了结道人的心愿。
可默姑总是寸步不离跟在季泊身后,眼神执拗,不肯独自留下。
季泊忘不了之前遇刺那回,默姑想都没想就挡在他身前,加上一路上默姑对他悉心照顾,他心里早已把默姑当成自己人。
他侧过身,轻声和胡澜枝商量,不如带默姑一同回王府。
胡澜枝压根不在意王府多添一个人吃住,只要季泊心里乐意,他半点没有推辞,当场就应了。
索性让默姑跟着回京,往后就在王府陪着季泊,打理日常起居。
这边马车安安静静暖意融融,后头另一辆随行马车,却是闹得翻天覆地,一刻不得清静。
玄朗和青影这几日守在流民营,天天搭伙处理各种杂事,攒下不少细碎矛盾,这会儿闲着没事,你一句我一句不停拌嘴,谁也不肯让谁。
一旁的朱灿、吕翳两个半大少年,正为了一块糕点分多分少争得红脸,鼓着腮帮子互不相让。
当初江山动身去军营,唯独丢下这两个孩子。
他俩年纪实在太小,军营操练辛苦、规矩严苛,到处都是刀枪无眼的场面,江山没办法时时刻刻照看,思来想去,只能把两个孤苦少年托付给胡澜枝,只求他们能安稳长大,有人教养。
一提起朱灿和吕翳,江山眼底总裹着一层心疼。
两个孩子原本住在山脚下同一个小村落,平日里常常结伴玩耍,日子平淡安稳。
谁料村里无意间得罪了歹人,一夜之间全村遭了屠戮。
那天他俩刚好跑到村外林子捡果子,侥幸躲过一劫。
等两人心惊胆战回村,只剩满地废墟,从此无家可归。
一路风餐露宿漂泊许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晃晃悠悠走到金山寨山脚,被心软的老寨主收留。
他俩是寨里年纪最小的孩子,寨中众人大多吃过苦,全都格外疼惜二人,处处包容照看。
两个小孩也格外懂事,从不偷懒娇气,寨里扫地、种菜、喂牛羊的杂活抢着做;跟着江山习武时,又是所有人里头最刻苦用心的。
江山看着他俩成长,清楚两个孩子筋骨好、悟性高,每次提起都藏不住骄傲,说只要好好教导,将来一定能成为为国出力的好苗子。
胡澜枝在临江处理流民事务时,也留意过这两个少年,小小年纪做事踏实勤快,心性纯粹,季泊也格外喜欢他俩。
两人商量过后,便安排玄朗、青影带着朱灿和吕翳,平日里教他们拳脚功夫。
等回到京城,再请私塾先生教两人读书识字,明事理懂规矩,绝不会亏待两个苦孩子。
也正因这般安排,四人挤在同一辆随行马车里。
玄朗和青影都已是二十出头的近卫,平日里办事沉稳利落,吵起嘴来反倒比两个半大少年还要能闹,一来一回互怼不停,配上争抢点心的朱灿吕翳,一车人吵吵闹闹,一路热闹不休
时节流转,草木逢春。
离开京城那会儿,年味才刚刚散去,街头巷尾还留着冬日的余寒。
时光飞逝,再度归来,京城早已是一派草长莺飞的盛景。
春风拂遍街巷,杨柳抽芽,繁花初绽,满眼都是融融春意,温柔又热闹。
曜亲王府的朱漆大门静静伫立在街边,气派规整。
马车稳稳停落,车帘被侍从轻轻掀开。
胡澜枝弯腰下车,双脚刚落地,抬眼便看见宫中人早已候在府门前。
是皇帝身边的近侍赵承禄。
赵承禄见他归来,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周全。
胡澜枝抬手轻轻虚扶,眉眼清淡,出声问道:“赵公公专程在此等候,可是父皇那边有要事传唤?”
赵承禄却没有细说缘由,只垂首恭声回话:“王爷回宫,陛下早已等候多时,特意召您即刻入宫面圣。”
胡澜枝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袍。一路车马奔波,衣料沾了尘土,看着算不上规整,入皇宫觐见帝王终究不妥。
他淡淡开口:“劳赵公公稍候片刻,本王入内换一身朝服,即刻便随你入宫。”
“奴才遵旨,就在府外静候王爷。”赵承禄躬身应下,安安静静立在一旁,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