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霖辉一肚子闷气,刚跨进旸郡王府大门,脚跟还没站稳,守门下人就快步上前弯腰回话。
“王爷,门外有个道士求见,说能替王爷化解心头烦忧。”
胡霖辉今天在养心殿憋了一肚子委屈,正愁没地方疏解,听见道士二字,火气一下子窜上来,随手狠狠一挥袖子,语气满是烦躁。
“不过是哄人钱财的江湖骗子,也敢找到本王府上来,把人赶出去,别让他在门口聒噪。”
下人不敢反驳,连忙应下,转身去门外打发那名道士。
与此同时,养心殿里安静了大半日,桌上的奏折已经批阅得七七八八。
皇帝久坐之后脖子僵硬发酸,轻轻转动脖颈,侧头看向一旁静坐的胡澜枝。
“折子处理得差不多了,太医总说一直坐着伤身,你陪朕到园子里走走,松快松快身子吧。”
“儿臣遵旨。”胡澜枝当即放下手里的朱笔,起身站好。
候在一旁的赵承禄见状,立刻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弯腰,给皇帝仔细穿好软底宫靴,动作轻得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一行人缓步去往御花园,赵承禄半扶着皇帝的胳膊,慢慢往前挪。
皇帝随口扯些宫里、朝堂无关紧要的闲话,胡澜枝跟在身侧,有条有理一一作答,分寸拿捏得稳妥。
走着走着,皇帝抬眼望向天上开阔的流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藏着几分怅然。
“朕坐拥整个大靖万里江山,当了这么多年君主,却被困在四方宫墙里,这么多年,连京城城外都没能好好走一趟。”
他转头看向胡澜枝,顺势开口问话。
“你前阵子远赴柳州平乱,路途遥远,见闻应当不少,和朕说说柳州当地的风土人情吧。”
胡澜枝定了定神,慢慢开口细说,从城郊百姓耕种的日常,到城里市集的光景,还有之前旱灾、流民的种种状况,说得平实细致,没有半点夸大。
皇帝安静听完,话锋陡然一转,问到了正事。
“对了,你之前递上来的奏折写着,柳州那场救命大雨,是你身边那个书童设坛祈来,才收拢了全城百姓的心?”
一提起季泊,胡澜枝嘴角不受控制地浮起一点浅淡笑意,脑海里瞬间闪过少年当初站在高台上紧张不安的模样。
可笑意刚露出来,他猛地回过神,立刻压下眼底柔软,神色重新变得恭谨端正。
“回父皇,只是他碰巧赶上天象变化罢了,谈不上是他的功劳,归根结底是父皇仁德广布,福泽覆盖四方,才让柳州降下甘霖,缓解旱情。”
皇帝没有扭头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花木上,可眼角余光清清楚楚捕捉到了胡澜枝方才一闪而过的笑意,心里已然有了数,淡淡追问。
“朕还记得他,就是之前说梦里得到仙人提点,写出绝佳诗文的小书童,名叫季子衿,对吧?”
胡澜枝心头微微一紧,但仍老老实实回话: “正是他,儿臣总觉得他性子干净,自带几分好运,所以一直把他留在身边伺候,也盼着他这份福气能惠及大靖百姓。”
皇帝脚步顿了顿,低头沉吟片刻,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倘若他这份特殊本事真能造福江山自然是好事,可他这种异于常人的际遇,不是普通人能掌控得住的,人心难测,万一往后他不能再为我大靖所用,反倒生出别的心思,后患无穷。”
这话分量不轻,胡澜枝心头一慌,当即屈膝跪在地砖上,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无比恳切坚定。
“父皇,儿臣愿拿自身性命担保,季子衿心性纯良,忠心不二,这辈子绝不可能做出任何损害大靖的事。”
皇帝垂眸望着跪地的儿子,瞧他满眼紧张,处处护着那名少年,心里的疑问彻底落定。
沉默片刻,缓缓抬手示意他起身。
“起来吧,朕只是提醒你一句,你向来做事谨慎周全,朕信你的判断。说起来,朕许久没见过你这位书童了,明日你进宫,把他一并带来,朕问问他,最近有没有再梦到新奇的诗句。”
胡澜枝心里一下沉下去,连忙躬身委婉推辞。
“父皇,子衿不懂宫廷繁杂礼数,言行粗笨,您大病初愈,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儿臣怕他不懂规矩莽撞冲撞圣驾,不如儿臣回去问问他,若是有新作诗文,全部抄录完整,明天单独带进宫呈给父皇阅览。”
皇帝脸上温和的神色瞬间收了,眉眼带上几分帝王独有的严肃,半点不容推脱。
“怎么?你还怕朕为难、苛待你的人?朕让你带,你照做便是,不必多言。”
胡澜枝不敢再反驳,连忙俯身请罪。
“是儿臣思虑不周,儿臣知错,明日定然带他一同进宫面圣。”
傍晚时分,落日沉落,暮色铺满整座王府。
胡澜枝揣着满心沉甸甸的心事回到曜亲王府。
石亭里,季泊像前几日一样静静等着他,一桌温热的晚膳摆了许久,他心里挂记胡澜枝,半点胃口都没有。
远远看见胡澜枝的身影走进院门,季泊立刻快步迎上去,眉眼满是担忧。
“王爷,今日怎么回宫这么晚?饭菜热了好几轮,您先坐下吃点东西垫垫。”
胡澜枝看着少年关切的模样,压下心里所有烦乱,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
两人坐下用晚膳,季泊原本吃得安稳,可余光总瞟见胡澜枝垂着眉眼、心事重重的样子,干脆放下手里碗筷,小声试探。
“王爷,您是不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胡澜枝抬眼对上季泊满眼真切的关心,心底涌上一阵暖意,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焦虑。
安静好一会儿,才低声把宫里的事告知他。
“父皇让你明天跟着我一起进宫面圣,说许久没见你,想问问你有没有新梦到的诗文。”
季泊听完,脸上一下子写满错愕,眼里满是慌张和无措。
胡澜枝见状,连忙放软声音安抚。
“别怕,我会一直守在你身旁,父皇应该只是一时好奇问问,不会为难你的。”
季泊抬眼望着他温柔笃定的眼神,心里的慌乱慢慢散去,扬起一个干净的笑容,用力点头。
“嗯,有王爷在,我一点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