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深了,房间里烛火随风轻轻晃动。
季泊趴在窗边矮桌前,握着毛笔,凭着记忆一笔一画,认真默写脑海里记得的诗句。
蜡烛一点点往下烧,跳动的火光把他伏案的影子长长拉在墙面地上。
写了许久,季泊伸了个发酸的懒腰,看着桌前十几张写满诗文的宣纸,稍稍松了口气,心里还算满意。
他放下毛笔收拾纸页,手指刚碰到纸张,动作忽然顿住。
他忽然反应过来其中不妥,从前和皇帝说过,若梦里再得佳诗,必定及时奉上,隔了这么久都没有进献过一篇,明天若是一次性拿出十几篇,未免太过刻意,皇帝难免会疑心他藏着诗文故意不上报,心生欺君的念头。
想通其中利害,季泊逐篇翻看纸上内容,把字句粗糙、意境单薄的全部揉成团放到一边。
反复筛选过后,只留下两篇文笔工整、意境稳妥的诗文。
他小心翼翼将两张宣纸对折整齐,装进素色信封收好。
只说是近期才梦里所得,这样说辞才合理,不会引人猜忌。
收拾妥当躺上床,季泊长长舒了口气。
虽说明天进宫面圣依旧让他紧张,可只要想到胡澜枝会寸步不离陪着自己,所有不安都淡了大半。
第二日天光大亮,御书房内暖意融融。
皇帝端坐主位,气色相比昨日好了不少,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感。
胡澜枝带着季泊踏入殿内,两人齐齐躬身行礼请安。
行礼过后,季泊双手捧着信封举过头顶,垂首恭敬开口。
“草民参见陛下,圣体安康。信中两篇诗文,是草民随王爷驻守柳州之时梦中所得,本一回京城就该呈给陛下,知晓陛下龙体不适需要静养,便一直搁置至今,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静静听着,没有应声。
一旁的赵承禄连忙上前接过信封,轻轻放到御案上。
可皇帝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随手搁在案角,完全没有拆开翻看的意思。
季泊心里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垂着头,视线不受控制地频频往胡澜枝身上瞟,眼底全是茫然不安。
胡澜枝看在眼里,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开口,主动揽下所有缘由。
“父皇,此事都是儿臣的主意,父皇身体安康最为要紧,区区诗文不值一提,父皇若是要怪罪,便责罚儿臣一人,与子衿无关。”
皇帝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无妨,这点小事谈不上责罚。”
说完,他目光落回季泊身上,开门见山发问。
“柳州久旱,全城降下甘霖,安抚流民、平定人心,是你设坛祈雨对不对?”
季泊心头一紧,下意识抬头,视线飞快和胡澜枝对上。
看见胡澜枝眼底沉稳笃定、无声鼓励的眼神,他瞬间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大声回话。
“回陛下,设坛祈福确实是草民提议。但天降甘霖绝非草民的本事,全靠陛下勤政爱民,福泽遍及柳州大地,百姓才能脱离旱灾之苦,城中百姓感念陛下恩德,才彻底脱离祭竺教蛊惑,一心归顺朝廷,效忠陛下。”
这些说辞是前一晚胡澜枝陪着他反复演练过的,句句属实,只是怕他紧张说错话,才特意反复磨合。
一整段话说完,季泊紧绷的神经才松下来,胸腔憋得发闷,忍不住大口喘了几下。
皇帝瞧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开口打趣。
“朕还记得你第一次进宫回话,浑身拘谨发抖,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今日倒是大方从容,胆量长进不少。”
他转头看向胡澜枝,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想来是有枝儿在一旁给你撑腰,你才有底气,是吗?”
胡澜枝心里瞬间揪紧,目光紧紧落在季泊身上,暗自担心少年失言出错。
季泊却早已经稳住心态,不卑不亢地作答。
“回陛下,草民初次觐见圣君,心生敬畏,所以拘谨失语。回府之后,王爷时常教导草民宫廷礼数、应答分寸,再者王爷待草民恩重如山,有王爷守在身旁,草民心有所依靠,自然能安心回话。”
皇帝听完轻笑一声,神色柔和几分。
“很好,看得出来枝儿把你教导得十分妥当,你心怀赤诚,又为柳州百姓求得甘霖,有功于社稷,朕不会亏待你,朝堂之上的赏赐,朕改日再当众拟定。”
话锋一转,他细细打量季泊清秀的样貌,随口说道:“你生得模样俊秀,品性又难得踏实有才,京中不少世家小姐应当都会中意你。,在京城待了不少时日,可有看上眼的名门千金?若是有,朕亲自下旨为你赐婚,也算嘉奖你的功劳。”
听见赐婚二字,季泊心头猛地一震,当即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语气急切坚定。
“草民多谢陛下厚爱!只是草民眼下无心婚配,只想留在王府伺候王爷,还恳请陛下成全。”
胡澜枝见状,也连忙上前躬身求情。
“父皇,子衿不过是儿臣身边一介书童,婚嫁小事不必劳烦陛下费心,儿臣自会替他妥善安排,绝不会委屈他。”
皇帝视线一转,直直看向胡澜枝,眉眼间带上几分无奈与施压。
“你还好意思替旁人操心?你自己的婚事朕念叨多少次了,上次皇后特意为你筹办赏花宴,召集京中所有名门闺秀,你却一个都没相中,空手而归。”
“如今你三哥的王妃怀有身孕,再过数月朕就能迎来第一个皇孙,反观你,未成婚的皇子里,属你年纪最长,也是朕最看重的皇子,却迟迟不肯立妃成家,你母妃也是不上心,朕提了这么多次,她也从不主动为你张罗。”
皇帝语气渐渐沉下来,步步紧逼。
“今天正好把话说开,你当着朕的面给一句准话,你到底打算何时成家?”
胡澜枝嘴唇微微抿紧,心里千头万绪翻涌,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私下无数次想过和父皇坦白心意,可真正被帝王步步逼问、无路可退时,脑海里全是最坏的结果,堵得他难以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