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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为了这个村子,程飞在背后默默做了许多。
即便无人知晓,他心中也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在他想来,这不过是一个村长本应承担的责任。
程飞如今在象牙山村的名望,早已不同往日。
这得益于他长久以来为这片土地付出的心血。
午后,程飞正独自待在屋内,谢小梅匆匆推门而入。
她气息未定,开口便道:“程村长,出事了——村委会外边叫人给围上了。”
程飞倏然起身。
“围村委会?什么人这么大胆?”
谢小梅蹙眉摇头。
“面生,不像咱村的。
看打扮……怕是外村来的。”
程飞利落地整理衣襟。”走,去看看。
我倒要瞧瞧,谁还敢来象牙山闹这一出。”
这些日子,在程飞的打理下,象牙山村务井然,民风和睦,许久不曾有过风波。
要放在从前,村里那几位——刘能、赵四、谢广坤——隔三差五便要生出些事端,让当初的王长贵头疼不已。
可自打程飞给他们各自安排了正经活计,几人整天忙着操持家业,早没了争执的闲心。
谁料今日,本村安然无恙,外头却来了不速之客。
程飞心头一股火起,跟着谢小梅快步朝村委会赶去。
谢小梅身为村文书,素来心细。
一路上,她低声向程飞描述所见:
来人个个手持铁锨锄头,架势不善,却只堵在门口,并不闯入,仿佛在等什么动静。
程飞赶到村委大院时,那伙人果然还没散去,正聚在门口低声交谈着。
谢小梅说得没错,阵势确实不小。
隔着一段距离,程飞已经看清了来人的样貌——没有一张脸是熟悉的,绝不是本村人。
看衣着打扮,多半是邻近村子来的。
心里有了底,程飞反倒平静下来。
联想到齐三太之前的提醒,他大致猜到了这伙人的来意。
他整了整衣襟,示意谢小梅跟上,径直朝人群走去。
那几人见他们靠近,立刻围拢过来。
谢小梅抢先一步挡在前面:“你们想干什么?”
一个顶着光秃脑门的中年汉子粗声应道:“不干啥,就想会会你们那位大名鼎鼎的程村长!”
程飞闻言微微一笑。
“不知各位来我们象牙山,究竟有什么事?”
那秃头汉子斜眼打量他:“你算哪根葱?识相的就赶紧把程飞叫出来!再躲着不见,我们可要进屋请人了!”
程飞忍不住笑出了声。
虽说不知者无罪,可亲眼见到这般莽撞行事的人,还是让人有些啼笑皆非。
连正主长什么样都没弄清就上门寻衅,背后究竟图什么呢?
他收起笑意,正色道:“虽然我也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劳动各位大驾光临。
不过我程飞做事向来光明磊落,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什么?
这小子就是程飞?
人群里响起一阵窸窣的议论声,众人脸上都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但转念想到程飞确实是个年轻的大学生,和眼前这人的年纪倒也对得上。
这时,一个戴着眼镜、模样斯文的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朝程飞点了点头:“程村长,幸会。
我是邻村大余村的负责人,董旺。”
齐三太那边才叮嘱完,邻村的人竟真找上门来了。
院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群人,手里还抄着家伙,架势像要动手。
程飞心里一沉——事情已经闹到这地步了?
他面上却仍平静,往前走了两步:“董村长,咱们两村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
今天这阵仗,是什么意思?”
董旺咧开嘴笑了:“程村长,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识这么待客的。
难不成……就让客人在门口站着说话?”
话音未落,谢小梅已经忍不住冲上前:“客?谁家客人上门还拎着棍棒锄头?明明是你们先摆出这副样子,倒反过来挑我们的理了!”
她声音又脆又亮,对面几个年轻汉子听了,脸上都有些挂不住,手里的家伙不觉往下垂了垂。
董旺赶忙摆手:“误会,都是误会!最近外边风言风语传得厉害,都说你们象牙山的人脾气冲,动不动就动手……我们也是图个安心,才带了点防身的物件。”
他转头朝身后吆喝,“都瞧见了吧?程村长是讲理的人!把东西搁边上去!”
一阵窸窣响动,棍棒锄头歪歪斜斜靠在了土墙根下。
董旺转回脸,堆着笑问:“程村长,这下总成了吧?”
程飞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刚才是我们文书说的话。
至于我——”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不容转圜,“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清楚。”
董旺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早听说过程飞这人好说话,可眼前这情形,分明不是那么回事。
“程村长今天真是让我开了眼。”
董旺慢慢收起笑容,话里透出股凉丝丝的意味,“原来这就是象牙山的待客之道……领教了。”
这话说得客气,里头藏的刺却明晃晃的。
程飞像是没听出来,只静静望着他,等他的下文。
董旺被拦在院门外,程飞转身欲走,却被对方的人伸手挡住去路。
“程村长,”
董旺在身后慢悠悠开口,“事情还没说清楚,何必急着走?”
程飞脚步顿住,背对着他,肩线微微绷紧。
再转身时,眼里已压着一簇暗火。”说清楚?我同你有什么可说的?”
这里是象牙山的地界,对方竟敢这般放肆,实在令人气结。
谢晓梅从旁上前一步,声音清凌凌地截断话头:“董村长,请您记清楚——这儿是象牙山,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她平日说话总是温和带笑,此刻却字字如冰锥,连程飞都侧目看了她一眼。
董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锋利呛住,愣了片刻才咂嘴道:“嗬,哪儿来的厉害姑娘?从前倒没见过。”
“我是象牙山村文书,不是什么‘姑娘’。”
谢晓梅下颌微扬,“也请您放尊重些。”
董旺自知在口舌上讨不了好,话头急急一转,又绕回程飞身上:“程村长,如今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们象牙山窜得快?我就想问个明白——你和齐镇长到底什么交情?凭什么独独你们受照顾?”
程飞听罢竟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有意思。
自己村子争气,倒成了别人的眼中钉了。”
他偏过头,像是随口问谢晓梅:“小梅,你说,遇上这种人该怎么着?”
谢晓梅目光扫过董旺和他身后几人,冷冷道:“人怎么待我们,我们便怎么待人。
既然有人先不懂尊重,我们也不必留什么情面。”
程村长,换作是我,定会立刻将他们逐出象牙山!
董旺没料到,这女子言辞竟如此锋利。
两村相邻多年,多少有些往来情谊。
自从象牙山的老村长过世,这份情谊才渐渐淡了。
程村长,既然这姑娘是贵村的文书,我倒要问个明白——她方才那番话,究竟是个人之意,还是象牙山全体的态度?
程飞声音冷硬:“她的话便是象牙山的意思。
你有异议?”
董旺一时怔住。
在他印象里,象牙山的村长本该是个宽厚之人,此刻看来却这般不容商量。
程村长,眼下确实是我们村的人有错在先。
可咱们毕竟是邻村,何必把话说得这样绝?
程飞嘴角浮起一抹讥诮:“我程飞待人,向来分明。
不懂尊重他人的,又何须尊重?”
董旺终于看清了程飞眼底的寒意。
在他看来本不算严重的事,对方却如此强硬。
程村长,我们这趟来,确实没有恶意。
实话说,我们村子这些年一直没什么起色,大伙儿心里着急,我这当村长的更是束手无策。
这才想着来象牙山讨教些经验。
程飞听罢,忽然笑出声来。
董村长,那可真不巧,这经验你们怕是学不去了。
程飞突如其来的笑声让董旺愣在原地。
程村长,我们真是诚心求教。
您能指点一二吗?
随行而来的村民也纷纷附和:是啊,我们是专程来请教的,程村长就帮帮我们吧!
面对众人齐声恳求,程飞心中只掠过一声冷笑。
程飞双臂发力,硬生生从人群中挤开一条路,头也不回地踏进了村委会大门。
谢小梅冷眼扫过门外那群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董村长,话我说在前头。
我们程村长耐性有限,此刻离开,大家面上都好看。
若真等他动了怒,闹出什么难以收拾的局面,可别怨我们象牙山没提醒过。”
说罢,她转身快步跟了进去。
村委会外,董旺一行人愣在原地,一时鸦雀无声。
他们没料到,这位年轻的村长竟如此不留情面,行事作风与他们在自己村里所见的任何人都不相同。
董旺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疲惫与无奈。
旁边一个村民按捺不住,凑上前低声道:“村长,咱就这么灰溜溜走了?这……这脸往哪儿搁啊!”
“忙活大半天,连句准话都没讨着,回去咋跟村里老小交代?”
另一人附和道,语气里满是沮丧。
“唉,人家现在是大地方了,瞧不上咱们穷村破户呗。
算了,回去老老实实刨咱的地吧。”
“哼,年纪不大,架子不小。
这般待人处事,迟早有摔跟头的时候!咱们就等着瞧,看他们象牙山能风光到几时!”
有人忍不住愤愤嘀咕。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董旺再次缓缓摇头。
“都少说两句吧。”
他叹了口气,声音透着倦意,“今天这事儿,本是咱们冒失在先。
程村长不愿理会,也在情理之中。
咱们……就别在这儿耗着了。
时候不早,都散了吧,回各自村里去。”
他心里何尝没有憋闷,但形势比人强,程飞的地位与实力明摆着。
细想起来,自己带着十几号人,还拿着家伙什,堵在人家办事的地方口口声声说“求助”
,这行径本身,就荒唐得可笑。
程飞踏进村委会院子时,看见长贵和徐会计正缩在屋檐下,两人脸色发白,像刚被霜打过的茄子。
那辆进口轿车孤零零停在一边,车门都没关严。
“程、程村长……”
长贵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外头……都散了?”
程飞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两人惊魂未定的脸。
徐会计扶着墙直喘气:“我的老天爷,那阵仗哪是来办事的?明晃晃的铁锹棍棒,简直要拆房子!”
长贵察觉程飞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凑近半步:“您可晓得他们是哪路来的?”
“邻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