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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飞掸了掸袖口的灰,“说是来讨教经验的。”
“讨教?”
长贵眼睛瞪得滚圆,“抡着家伙讨教?这不成土匪了么!”
他自然知道象牙山近来风光,十里八乡都盯着这块肥肉。
可这般阵势的,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对不住啊程村长。”
长贵搓着手,脸上臊得发烫,“我跟老徐刚才……实在腿软了,给咱村丢份了。”
程飞摆摆手:“换谁都得怵。
人没事就好,安全最要紧。”
话音未落,谢小梅风风火火闯进院子,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村长,那帮人让我轰走了!您别往心里去。”
“嗯。”
程飞望向村口扬起的尘土,“倒不是多大气,就是那套做派,让人咽不下。”
“可不嘛!”
谢小梅叉着腰,袖口卷到小臂,“我跑过七八个村,没见过拎着铁器来求人的。
这是拜师还是砸场子?”
她来象牙山虽不久,却早摸透了乡里乡亲的相处之道。
今日这般蛮横的,实在越了底线。
“怕是让钱蒙了眼。”
谢小梅压低声音,“我估摸着他们还得来。
总这么闹,谁受得住?得想个长久法子。”
程飞望向远山起伏的轮廓,缓缓点头。
檐角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在蓝天上划出凌乱的线。
这些人的离开不过是暂时的。
何况,象牙山周边不止这一个村落。
只要象牙山继续向前走,这样的情形只会越来越频繁。
“小梅说得对,眼下确实得想个法子,堵住那些人的嘴。
不然,对咱们象牙山总归不是好事。”
程飞心里有些烦闷。
自己的村子明明是靠双手一点一点拼到今天的模样。
连安安稳稳过日子都要被人盯着议论,想想就叫人窝火。
长贵在一旁开口:“程村长,要不这样——咱们挑个时间,把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请过来,开个会。”
“开会?”
程飞眉头微蹙,“在会上跟他们解释咱们怎么发展起来的?那恐怕没什么用。”
程飞心里明白,跟这些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他们早就认定了,象牙山是得了齐三太的特殊关照,才有今天的风光。
长贵却摆摆手:“不,程村长,我也知道光说道理没用。
我这主意,重点不在传授经验,而在……立威。”
听到长贵这话,徐会计头一个站出来反对。
“长贵啊,不是老伙计我说你,你这想法,我看不太妥当。”
长贵反问:“老徐,你觉得这样达不到效果?”
徐会计摇摇头:“倒不是说完全没用。
只是咱们村现在啥情况你也清楚,大伙儿都忙着挣钱过日子,谁有闲心去应付外村的人?要我说,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长贵轻轻叹了口气:“老徐,村里日常事务你不常经手,这方面的事儿,恐怕还得再多琢磨琢磨。”
长贵这番话确实点醒了众人。
“咱们做事情,眼光得放长远些。”
他语气沉稳,指节轻轻叩着桌面,“钱能慢慢挣,名声要是砸了,往后多少工夫都补不回来。
再说,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怕让人知道的?”
谢小梅在一旁颔首:“副村长考虑得周全,我赞成。”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程飞。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听见窗外隐约的风声。
谁都明白,最后拍板的还得是他。
程飞垂着眼,半晌没说话。
时间一点一滴淌过去,他才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就照副村长说的办吧。
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准备。”
长贵闻言,暗暗松了口气,当即起身:“我这就去安排。”
他步履匆匆地推门出去,檐下的风卷起他衣角。
这事耽搁不得,早一刻办好,象牙山的声音就能早一刻清白。
屋里剩下三人。
程飞转向谢小梅,语气缓和了些:“小梅,宣传这块你熟,气氛得烘托起来,该有的架势不能少。”
谢小梅嫣然一笑,比了个手势:“包在我身上,村长放心。”
她也利落地转身去了。
房间忽然空了大半,只剩下程飞和徐会计面对面坐着。
徐会计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脸上讪讪的——方才那番退缩的言论,到底是被听了个真切。
“村长,刚才是我思虑不周……”
他声音低了下去。
程飞摆摆手,神色里没有责怪:“你的顾虑也不是没道理。
只是眼下这情形,咱们退一步,对方恐怕就得进十步。
那些人什么做派,你我都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会计脸上:“既然定了方向,接下来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徐会计脊背微微一挺,眼底倏地亮了起来。
程飞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村长,您尽管安排,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绝对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倒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事,”
程飞说道,“就是把咱们村近期的账目理一理,整理成一份清晰的报表。
等人都到齐了,这份东西说不定能派上关键用场。”
徐会计当即应承下来:“放心,这事交给我,保管没问题。”
他干这行多年,早已驾轻就熟,用不了多久便能将账目整理得明明白白。
***
不知何时起,风声悄然传遍了象牙山。
村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同一个话题——邻村有人上门生事。
这件事很快成了全村关注的焦点。
在许多人眼里,象牙山如今的发展早已不同往日,惹人眼红并不意外。
可听说对方竟是带着家伙来的,大伙儿心里那股火便压不住了。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争执,简直是把象牙山的人看扁了。
村口那棵老树下,渐渐聚起了不少人。
“老张,听说了没?咱们村叫人给堵了,一伙人直接围到村委会门口去了。”
“我出门时撞见过那帮人,当时没多想。
早知道是来挑事的,当时就该拦下他们理论理论。”
“唉,也不知道程村长心里怎么打算。
换作是我,这口气可咽不下去。”
“不止程村长,村里好些人都憋着股劲儿呢。
接下来,就看这事怎么收场了。”
几乎所有人都为此事感到愤慨。
这关乎整个村子的颜面,若处理不当,往后象牙山的人在外头恐怕都难以挺直腰杆。
刘能也站在人群里,沉默地听着众人的议论。
程飞放下手中的文件,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刘能。
刘能搓着手,脸上堆着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程村长,忙着呢?”
刘能试探着问,身子却没往里挪。
“有事说事。”
程飞语气平淡,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纸张上。
刘能这才迈过门槛,四下张望了一圈。
村委会里空荡荡的,只有程飞一人坐在桌前。”长贵他们……今儿都没来?”
“你来查岗?”
程飞头也不抬。
“哪能啊!”
刘能连忙摆手,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我是为村里最近那档子事来的。
外头传得风言风语,乡亲们心里都憋着火呢。”
程飞终于放下笔,靠向椅背。”这事村里有数。
没别的事就回吧,我这儿还有材料要整理。”
刘能却不肯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程村长,我不是来添乱的。
可您想想,隔壁村的人都蹬鼻子上脸了,咱们要是闷不吭声,乡亲们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哦?”
程飞挑了挑眉,“听你这意思,是有主意了?”
“主意谈不上。”
刘能拖过墙边一张矮凳坐下,双手搁在膝头,“我就是琢磨着,对付这种人,咱得亮出真家伙。
他们不是眼红咱们吗?那就让他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程飞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刘能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要我说,咱们不如让各家各户把家底亮出来——不是显摆,是让大伙儿瞧瞧,咱们象牙山的每一分钱,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他们越酸,咱们越要挺直腰杆。
经济上压过去了,那些闲话自然就散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程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望向窗外。
这个提议,他确实没想过。
村里人的每一笔进账都来得堂堂正正。
即便摊开在阳光下细瞧,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正因如此,象牙山走到今天这般光景,腰杆始终挺得笔直,从没怕过谁。
程飞转向刘能,语气平和:“刘能叔,你这主意提得在理。
那就劳烦你跑一趟,先给大伙儿通个气,让大家心里有个准备。
等我这头一切安排妥当,再招呼大家把东西亮出来。”
刘能一听,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喜色掩都掩不住。
“哎哟,这可是大好事!程村长,能给咱村里出份力,我刘能脸上有光呐!”
程飞没再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刘能这人骨子里并不坏。
无非是性子活泛过了头,时不时整出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举动,才招来不少乡亲的侧目。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程飞渐渐把这人看明白了——往后若能多坐下来聊聊,说不定真能成为自己得力的帮手。
刘能得了吩咐,脚下生风似的走了。
在他眼里,能替程飞办点事,那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如今程飞在村中的威望,任谁都望尘莫及。
能借着这事攀上些交情,刘能自然要紧紧抓住。
待刘能走远,程飞独自立在原地,心中却浮起新的盘算。
这事一旦铺开,动静绝不会小。
到时候,莫说邻近几个村子,怕是远处的人都会听闻风声。
面对这意料之外的涟漪,程飞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锐色。
“也好,既然水已经搅动,不如就顺势推舟,且看那几个小村子,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来。”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几天后,象牙山村因长贵宣布的消息而沸腾起来。
得知事情始末,村民们都感到愤慨。
上门求助本该有求助的态度,可对方却更像是来挑衅的。
因此,当长贵转达程飞的决定时,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表示支持。
向邻村展示实力?这再简单不过了。
此刻,象牙山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自上次村民大会后,村委会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
今天到场的人大多是程飞召集来的,其中不少来自外村。
他们第一次走进这间会议室,却都保持着安静,没有大声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