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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赵四父子,清了清嗓子道:“四哥,玉田,你俩刚才讲得在理,也够辛苦了。
下头这段,就换我来顶上吧。”
赵四抬眼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语气里透着不放心:“广坤,今儿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心里得有谱,别到时候又出岔子。”
谢广坤把胸脯一挺,脸上写满了笃定:“你把心搁肚子里!交给我,准保办得妥妥帖帖,风风光光!”
赵四听着这保证,心里却直打鼓。
不是他非要疑心,实在是这老伙计前科太多,紧要关头掉链子的回数掰着指头都算不过来。
这要是换个人,他或许还能踏实些。
谢广坤全然没察觉赵四的疑虑。
他这会儿心思全拴在接下来的任务上,盘算着该怎么张这个口。
这类场面话,他平日说得极少。
自打家里那蘑菇棚渐渐成了气候,他在村里露面的次数便一日少过一日,多半时候都闷在自家院里,琢磨着怎么把日子过得更宽裕。
按理说,他不必把自己逼得这样紧。
可每回一想到儿子永强,他胸口就堵着一股气,非得再做点什么不可。
若是现在不咬牙多攒下些,等到孩子真有用项的那天,岂不是要抓瞎?
就是揣着这么一股心劲,谢广坤抬起了头,面向黑压压的人群。
“咱们象牙山的老少爷们、婶子姐妹们,都静一静,听我谢广坤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话音一落,原本有些嘈杂的空场子顿时安静了不少。
乡里乡亲的,谁不知道谢广坤平日的脾性?见他此刻这般郑重其事,反倒都生出了几分好奇。
见众人目光都聚了过来,谢广坤又正了正神色,接着道:“大伙儿想必也瞧出来了,这些日子,我在村里走动得少了。
不是我腿脚懒了,不愿出门,实在是我这心里头……憋着股劲儿啊。
多少次,我这脚都跨出门槛了,临了又缩了回来。
你们猜猜,这是为啥?”
他这一问,把在场的人都给问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说好的分享创业心得,怎么听着听着就变了调?
台下渐渐起了骚动。
“广坤头一回这么正经讲话,可惜讲得云里雾里,根本对不上题嘛。”
“可不是吗?我坐在这儿都替他脸红。
八成是不想透露真本事,这老狐狸,心眼多着呢。”
“话别说太早,说不定人家后面藏着大招。
这叫先压后扬,懂不懂?”
外村来的宾客席上,议论声也窸窸窣窣响起来。
“象牙山还有这号人物?咱们大老远跑来取经,谁要听你为啥不出门啊?”
“我看就是变着法给程村长说好话。
咱们且听着,看他能编出什么花来。”
“真没劲……谁家没点难处?直接说正题不行么?”
谢广坤没料到短短几句话会引起这般反应,赶忙朝台下摆了摆手。
“各位各位,我也不绕弯子了。
其实我想说的是,每次我打算往外走,家里那些活计就像绳子一样拴着我。
可这些活儿,是我家永强上大学的指望。
咱们老两口就算拼上性命,也得先把这些活做完。”
“说到这儿,我真得好好谢谢程村长。
要不是他,咱们家哪来这样的挣钱门路?”
“如今不一样了。
靠全家咬牙苦干,永强的学费已经攒得八九不离十。
程村长,真的……多谢了!”
谢广坤说完,转身朝程飞深深鞠了一躬。
约莫半个钟头后,谢广坤的发言总算收了尾。
这段时间里,他也像之前的赵四一样,把自家摸索的路子拣能说的分享了些。
自然,有些紧要的关窍,他还是留了一手。
台下坐的毕竟三教九流,倘若把底全抖出去,那才是真的缺心眼。
谢广坤平日虽常犯糊涂,这种事上却绝不糊涂。
谢广坤话音落下,场中那些从外村赶来的人们陷入了沉默。
他们不曾料到,在这座看似寻常的象牙山村,竟有这么多人主动踏上了创业的路。
更令他们惊讶的是,从众人的讲述里听来,这一切并非强求,而更像是在程飞几句点拨之后,各自寻到了方向。
要扭转一个人根深蒂固的念头何其艰难,可程飞却仿佛有某种魔力,让这些村民都走上了属于自己的正道。
这实在不是轻易能做到的事。
“老天……这位程村长,真不是一般人啊?照这么说,他们村全是自己琢磨着干起来的?难道真是咱们想岔了?”
“现在谁说得准呢?反正眼前这情形,跟咱们来之前想的可不一样。
唉,早先我就嘀咕,齐镇长那儿也不宽裕,保不齐是误会……”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净会放马后炮。
来都来到象牙山了,怎么也得坚持把话听完。”
“就是。
我刚才一字不漏地听着呢,要是能从这里头悟出点什么门道,赶明儿我也回去试试!”
……
虽只两人上台讲述,却在人群中激起了远超预料的波澜。
连程飞自己,也有些意外。
谢小梅侧身靠近,轻声说:“程村长,眼下这势头好像转过来了。
听那些外村人交头接耳的话,总算像句人话了。”
程飞只是微微笑了笑。
“小梅,咱们要做的还多着呢。
让这些人明白情况只是第一步,真想从根上避免往后的麻烦,还得做更多事。”
谢小梅听了,眼里浮起困惑。
“可眼下明明好转了呀?难道还有哪里不对吗?”
她实在不解。
局面明明在往好的方向走,为何程飞会说出这样的话。
程飞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平稳响起:“说到底,隔壁村的老乡们和咱们象牙山人根子上是一样的,都是这片水土养出来的人,心思能差到哪儿去?”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叩。”方才我在底下琢磨,今天把咱们村这些年的路数摊开讲透了,他们回去之后,少不了七嘴八舌地议论。
有人听进了心里,也肯定有人左耳进右耳出——这么一来,反倒容易生出别的枝节。”
“小梅你是知道的,平日里千头万绪的工作已经够磨人了。”
程飞抬起眼,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专注的面孔,“若是隔三差五就有人找上门来问东问西,咱们往后还怎么腾出手做事?所以我寻思着,不如给他们铺条清清楚楚的道,让他们自己能顺着往前走。
到了那一步,咱们耳根子清净,麻烦自然也少了。”
谢小梅听着,眼底渐渐亮起来,忍不住轻轻拍了两下手。”程村长,您这眼光看得可真远。
我这脑子,怕是再转几个弯也赶不上您。”
程飞起身,手掌在她肩头按了按,力道温和而沉稳。”跟我上台吧,有些话得当面和他们交代。”
见他神色里没有半分犹疑,谢小梅便不再多言,跟着他走向台前。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齐落在这两人身上。
空气里浮动着某种隐约的期待——谁都明白,要紧的关头到了。
作为象牙山的村长,程飞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改变许多事情的走向。
此刻,不论是本村的还是外村的人,心里都揣着相似的疑问:难道象牙山这些年翻天覆地的变化,真就靠程飞一个人撑起来的?这听起来简直像神话——可偏偏这个人做到了,不止一次。
程飞与谢小梅在台中央站定,场子里原本细微的交谈声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一片寂静。
长贵悄悄凑到程飞身侧,压低嗓子问:“村长,咱们村还有几个人没发言呢,这就往下进行了?”
程飞点了点头。
程飞的声音落下时,会场里静了一瞬。
长贵向旁退开半步,将话筒递到他手中,动作间带着一种无声的交接意味。
程飞接过话筒,指尖在金属外壳上轻轻一按,开了口。
“今天劳烦各位跑这一趟。”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设备传开,平稳而清晰,“有几件事,趁此机会说个明白。”
“头一件,是象牙山村创业增收的数据。
白纸黑字都在册子上,一笔一笔列得清楚。
有疑心的,散会后可以上前来亲自翻看,看明白了,话才好往下说。”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影。
“第二件,是说给外村乡亲们的。”
程飞将话筒握得稳了些,“各村有各村的土,各山有各山的脉。
想走得快,先得把心里那点陈年旧念头抖落干净。
念头不转,脚就迈不开,别的都是空谈。”
“至于具体营生,”
他语气放缓了些,“别只盯着象牙山做了什么。
看准自己脚下是哪片地,手里有哪把锄,再琢磨种什么苗。
成功这事,讲究个天时地利,硬搬别人的模子,未必扣得上自家的碗。”
他说完了。
没有预留提问的间隙,也没有寒暄道别。
程飞拇指一推,关掉话筒电源,轻微的电流嗡鸣戛然而止。
他转身朝谢小梅几人点了点头,一行人便从台侧离开了。
会场却没有立刻散去。
人们还站在原地,交头接耳,话音窸窣,像风吹过密匝匝的玉米地。
“程村长这话……是在给咱们指路?”
“原来人家不是藏着掖着。
这么敞亮,倒是咱们先前小人之心了。”
“唉,说到底还得是领头的有胸襟。
咱们村那位,能有人家一半眼界就烧高香了。”
“想那么多没用!我听着心里有点活泛了——回去就把后沟那洼地整出来试试养鱼。
成不成的,总得伸脚探探水深!”
低语声里,某种微热的、跃跃欲试的东西,正在悄然滋长。
程飞的话语在那些外乡人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并未察觉,正是这场集会,悄然铺就了日后他在周边村落中备受敬重的声望之路。
时光流转,会议终散。
象牙山村委的办公室里,长贵依旧沉浸在先前的振奋情绪里。
办成如此一件大事,对他而言无疑是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老徐,你是没瞧见那场面,”
长贵眼里闪着光,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程村长报出咱们村的成绩时,底下那些人的表情,真是精彩极了。”
徐会计正埋首于一堆账册之间,闻言抬起头,露出好奇的神色:“早知道有这般光景,我该把手头的活儿放一放,也跟着去听听的。
程村长究竟说了些什么?”
他素日里性情沉稳,此刻却也被勾起了十足的兴趣。
徐会计心里清楚,今日到场的都不是寻常人物,那样的场合,必定非同一般。
长贵脸上浮起一抹得意的笑:“这可说来话长了,你想听哪一段?”
“别在这儿吊我胃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