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旺的目光从王剑锋身上移开，盯上了林伟忠。
“林秘书长，作为市委秘书长，市委的信息枢纽就在你手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的信息报送机制在哪里？你的督查督办机制体现在了什么地方？”
林伟忠脸色发白，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看到韩志国微微摇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明旺的目光又落在市安监局局长身上，语气比刚才更加严厉，
“曹志邦同志，我们打交道多年，你也是安监局的老同志了，大梁煤矿在关停名单上，却违规复产将近一年，你的巡查检查记录呢？你的监管台账呢？你的执法文书呢？对眼皮子底下的重大安全隐患视而不见，你这个局长是怎么当的？！”
曹志邦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在安监系统干了十几年，认识张明旺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越解释越像是推卸责任，不如老老实实挨训。
张明旺继续往下扫，目光落在了安平县委班子成员身上。
“武凯同志，你作为安平县委书记，大梁煤矿事故发生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上报、不是救援、不是善后，而是遮掩、隐瞒！你的党性在哪里？你的底线在哪里？你的人性在哪里？！”
武凯浑身一颤，低着头不敢看张明旺的眼睛。
但心里早已经将张明旺祖宗十八代全都亲切问候过了。
“乔兵，你是县长，安全生产是政府口的直接责任，你对辖区内的煤矿安全状况了解多少？大梁煤矿违规复产这么久，你知不知道？事故发生后你采取了什么措施？你尽到了县长的职责吗？”
乔兵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张明旺冷哼一声，“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有一个算一个，在这起事故中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安平县委县政府，从一把手到分管领导，从监管部门到属地乡镇，层层失守，环环失责，最终酿成了七死十三伤的惨剧，这是犯罪，是对人民生命的极端漠视！”
整个临时指挥部里鸦雀无声。
张明旺这一轮训斥，从韩志国到王剑锋，从林伟忠到曹志邦，然后辐射安平县委班子成员，将在场的人挨个点了一遍名。
他的语气始终保持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但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专往人的痛处戳。
韩志国的“属地管理责任”、王剑锋的“履职不到位”、曹志邦的“监管形同虚设”，每一个定性都精准而刻薄，但还真是不好反驳。
轮到姜永辉的时候，张明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刚才在楼下被姜永辉当面顶撞的那一幕，他记得很清楚。
这个年轻的政法委书记不是韩志国，不会因为他是省里来的调查组组长就忍气吞声。
也不是王剑锋，不会因为顾忌影响就退让三分。
而且他发现这个年轻人说话滴水不漏，却又寸步不让，是个难缠的角色。
“姜永辉同志，”张明旺最终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在事故处置中的表现，我会如实体现在报告中，向省委进行汇报。”
这话说得很含糊，既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但以张明旺刚才对其他人毫不留情的态度来看，这种含糊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收敛。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凉城干部们集体愣了一瞬。
什么情况？
刚才还在劈头盖脸地骂，怎么突然就拐了个弯？
凭什么只骂我们，轮到姜书记你就避开了？
接着众人反应过来，你?这是欺软怕硬啊！
韩志国若有所思地看了姜永辉一眼，又看了看正在发言的张明旺，心里顿时雪亮，张明旺这是怕了姜永辉。
果然，碰到刺头，谁都是有些怵的。
“省调查组会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事故原因和责任认定，形成调查报告后报省委、省政府审批，在此期间，凉城市委、市政府以及安平县委、县政府要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各项工作。”
张明旺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永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他已经打定主意，在调查报告里尽量少提姜永辉三个字，既不说他好，也不说他坏，就当这个人不存在。
反正姜永辉是政法委书记，安全生产本来就不是他的分管领域，在调查报告里淡化他的存在，既不违反事实，也不会得罪人。
苗刚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冷峻模样。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用笔尖点了点纸面，然后抬起头，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事故原因的调查由张厅长负责，我这边主要负责审查事故背后涉及的失职渎职和违纪违法问题。”
苗刚毅的语气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大梁煤矿事故中存在三个层面的问题：
第一，企业层面的违法违规行为，包括违规复产、瞒报事故、逼签私了协议、非法雇佣黑工等；第二，县级监管部门的失职渎职行为，包括安平县安监局收受贿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及分管副县长涉嫌充当保护伞的问题；第三，县级党委政府在事故发生后隐瞒不报、处置不力的问题。”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从武凯、乔兵等人脸上扫过，目光没有任何温度。
“武凯同志，”苗刚毅的声音依然平静，“你是安平县委书记，大梁煤矿违规复产近一年，你知不知道？”
武凯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还来？
?的没完了是吧！
他想说“不知道”，但没有人信啊。
可，事实情况是他是真的不知道哇，是事故发生之后他才知道的哇。
“我……我知道监管上存在问题，但具体到大梁煤矿复产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武凯的话说到一半，被苗刚毅抬手打断了。
“行了，你不用现在回答我，省纪委已经决定对大梁煤矿事故中涉及的所有公职人员进行全面审查，武凯同志，你是安平县委书记，对这起事故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从即日起，你被停职检查，配合省纪委调查组进行全面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