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凯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颓然低下了头。
苗刚毅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转向乔兵：
“乔兵同志，你是安平县委副书记、县长，安全生产是政府口的职责，大梁煤矿违规复产、发生特大事故、隐瞒不报，你作为县长，责无旁贷，从现在起，你也停职检查，配合纪委调查。”
乔兵的脸僵住了。
他之前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自己在事故发生后没有参与具体的瞒报过程，也许能逃过一劫。
但苗刚毅的话像一盆冰水，把他从头浇到了脚。
停职检查，配合调查，这八个字在官场上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被省纪委盯上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半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上。
剩下的那半个，也就是半个了。
苗刚毅继续往下念。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安平县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县长陈国平，涉嫌收受贿赂、包庇违规复产，已被市纪委带走调查，省纪委将同步介入，深挖其背后的利益链条。”
“安平县安监局局长孙伟，涉嫌收受矿方巨额贿赂、在安全生产检查中弄虚作假，已被市纪委留置，后续审查将由省纪委和市纪委联合开展。”
“安平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马玉平，在得知事故后未按规定向上级政法委报告，存在失职行为，给予党内警告处分，由市纪委执行。”
马玉平站在角落里，听到“党内警告”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样，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之前还觉得自己可能会被免职，甚至被追究刑事责任，现在只给了一个警告处分，这已经是所有可能的结果中最轻的一种了。
他知道，这是姜永辉替他说话的结果。
如果不是他在走廊里向姜永辉如实反映了武凯提到李阳的情况，恐怕今天他面临的就不仅仅是警告处分了。
“凉城市安监局局长曹志邦，”苗刚毅的目光转向曹志邦，“作为全市安全生产监管部门的主要负责人，对辖区内被关停煤矿违规复产的情况失察失管，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给予诫勉谈话处理，由市纪委执行。”
曹志邦低下头，默默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诫勉谈话比警告还轻一些，算不上正式的纪律处分，但会在档案里留下一笔。
对于他这个级别的干部来说，这已经算是相对温和的处理了，至少比停职检查强得多。
“凉城市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市长李阳，”苗刚毅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然后继续说道，“目前已被省纪委列入调查范围，后续将根据调查结果依法依规处理。”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几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武凯猛地抬起头，李阳竟然也被牵连了进来。
他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这一条，李阳被查，一旦李阳交代出什么，他武凯就不仅仅是停职检查的问题了。
他不着痕迹地狠狠瞪了一眼坐在角落的马玉平，除了这个王八蛋，他实在想不到有其他人会说出去。
韩志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李阳是市政府的副市长，虽然不入常委，但也是实打实的副厅级干部。
一个副厅级干部因为大梁煤矿事故被省纪委立案调查，这意味着这场风暴的波及面已经远远超出了安平县的范畴，直接烧到了市一级。
王剑锋的表情更加复杂。
李阳是市政府班子成员，是他这个市长直接分管的副手之一。
李阳出了事，他这个市长在用人失察这一点上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张明旺刚才训他的时候说的“履职不到位”，现在因为李阳被查，分量又重了几分。
苗刚毅合上笔记本，将笔插回胸前的口袋，然后抬起头，目光在所有人脸上缓缓扫过。
“同志们，七条人命，十三个伤者，其中三名重伤员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这起事故不是天灾，是人祸，从矿主违规复产，到监管部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事故发生后层层瞒报、试图掩盖真相，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失职，都有人在渎职，都有人在犯罪。”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省纪委的态度是明确的、坚决的，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是什么级别，只要触碰了党纪国法的红线，一个都不放过，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我今天在这里宣布的处理决定，只是第一批，随着调查的深入，后续还会有更多的人被追究责任，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能从这起事故中汲取教训，认认真真地想一想，我们的职责是什么？我们的底线在哪里？我们对得起自己坐的这个位置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苗刚毅重新坐下，转头看了一眼张明旺：
“张厅，后续的整改，还需要你这边多费心。”
张明旺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然冷淡，但语气比刚才收敛了几分：
“苗主任放心，事故调查组会尽快拿出完整的事故调查报告，对事故原因、责任划分、整改措施逐一明确，上报省委省政府。”
韩志国站起身，声音沙哑地开口：
“感谢省委调查组对凉城工作的监督和指导，对苗主任和张厅长提出的处理意见，凉城市委完全接受、坚决执行，接下来，我们将全力配合调查组做好后续工作，同时尽快启动矿区安全生产大排查大整治，绝不让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会议在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苗刚毅和张明旺先行离开，由王剑锋陪着一起去查看事故现场的情况。
姜永辉则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凌晨清冷的空气涌进来，让众人熬了一夜的脑子清醒一下。
“永辉，你来，我有事儿和你说，”韩志国站在门口，朝他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