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月17日，上午09:30，埃尔米拉医院，隔离病房区。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病房里的呼吸机已经全部撤走，取而代之的是常规的生命体征监护仪。十七张病床整齐排列，十七个人或坐或躺，脸上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茫然。
玛利亚站在走廊里，透过观察窗看着他们。她的手里拿着十七份刚刚完成的初步询问记录。
第一个醒来的是昨天凌晨三点。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睁眼后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问护士：“这是哪儿？”
第二个、第三个……到今天上午八点，十七个人全部苏醒。
鲁本王从走廊尽头走来，身后跟着两名安全局的询问专员。他在玛利亚身边停下，同样透过观察窗看向那些病床。
“怎么样？”他问。
玛利亚把询问记录递给他。
“都醒了。生命体征平稳。药物代谢还在继续，但已经脱离危险。”
鲁本王接过记录，快速浏览。
“他们说什么？”
玛利亚沉默了一秒。
“他们说——不记得了。”
鲁本王抬起头。
“不记得被抓？不记得托兰德？”
“什么都不记得。”玛利亚说，“最后一段记忆，是去年十一月的某个普通日子。有人在农场干活，有人在镇上买东西，有人在矿区上班。然后——就醒了。”
她顿了顿。
“中间的两个月，完全空白。”
鲁本王没有说话。他继续翻看记录。
十七份记录，十七个版本，但核心信息完全一致：
最后记忆时间：1996年11月上中旬。
记忆内容：日常生活，无异常。
醒来时间：1997年1月17日凌晨至上午。
对“托兰德”“清道夫”“恒温箱”等关键词：无反应。
对“理想国”试剂：无反应。
对自身经历的被绑架、被运输、被实验：无记忆。
鲁本王合上记录本，透过观察窗看着那些病床上的十七个人。
他们正在和护士说话，有人问能不能喝水，有人问能不能下床走走，有人问什么时候可以回家。表情平静，语气正常，没有任何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就好像真的只是睡了一觉。
“这是‘理想国’的另一个功能。”利亚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鲁本王转过身。利亚姆站在走廊里，手里捧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刚从安全局技术处传来的初步药物分析报告。
“我们提取了十七个人的血液样本，和那三个死亡样本的尸检数据进行对比。”他说，“发现一个规律——死亡的三人，体内‘理想国’试剂的代谢产物浓度极高，是存活者的三到五倍。说明他们的用药剂量更大，或者用药时间更长。”
他顿了顿。
“但存活者体内，同样检测到一种特殊的神经肽复合物。这种物质的作用是——选择性抑制海马体的记忆编码功能。”
鲁本王的眼睛微微眯起。
“选择性抑制？”
“对。”利亚姆说，“不是清除记忆，是阻止新记忆的形成。在他们被注射‘理想国’试剂期间，大脑无法将经历转化为长期记忆。所以他们不记得被绑架、被运输、被关在恒温箱里的任何事。”
他顿了顿。
“但他们之前的记忆——那些存储在长期记忆区里的东西——完好无损。”
鲁本王沉默。
他再次透过观察窗看向那些病床。十七个人，十七张平静的脸。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恒温箱里躺了两个月。不知道有人死了，有人活了，有八十一个清道夫被击毙，有三十二辆坦克冲过防线来救他们。
他们只是睡了一觉。
然后醒了。
“这是故意的。”鲁本王说，声音很轻，“托兰德不需要他们记得。他们只需要活体数据。”
利亚姆点头。
“对。‘理想国’试剂的核心功能不是洗脑，是——让实验体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实验。没有反抗，没有恐惧，没有创伤后遗症。实验结束后，放回去，继续生活。然后托兰德可以远程追踪他们的生理数据，持续观察试剂的长期影响。”
他顿了顿。
“完美的活体实验模型。”
鲁本王的手指在记录本上轻轻敲击。
十七个人。二十个，死了三个。
托兰德追踪、绑架他们，给他们注射药物，关在恒温箱里观察反应。
而他们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晶体管他弟弟呢？”鲁本王突然问。
“也在十七个人里。”利亚姆调出记录，“三十五号，男性，28岁。1994年欧特斯幸存者。这次又被抓了。”
鲁本王沉默。
晶体管在文森市场帮他们，是因为他弟弟1994年被救了。现在他弟弟又被抓了，又被救了。
两次。
“他知道吗？”
“还不知道。”利亚姆说，“他弟弟刚醒，还没联系他。我们打算等稳定一些再通知。”
鲁本王点了点头。
他转身，沿着走廊向前走去。利亚姆跟在他身后。
走到走廊尽头时，鲁本王停下脚步。
“告诉医院，全力救治，不要问太多。他们不记得，就别让他们想起来。”
利亚姆点头。
“告诉雷诺伊尔，这次行动的目标达成了。二十个实验样本，救了十七个。托兰德的实验被中断了至少半年。”
利亚姆继续点头。
“还有——”
鲁本王顿了顿。
“告诉强侦连，那六个人，可以休息了。”
上午10:15，峡谷镇强侦连驻地。
“hero26”躺在他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右肩的伤被重新包扎过，右腿也上了药，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一周。
鹤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简报。
“醒了。”她说。
“hero26”没有动。
“十七个人，全醒了。”
“hero26”转过头，看着她。
鹤赑把简报递给他。
“他们不记得任何事。最后记忆是去年十一月。中间的两个月，完全空白。”
“hero26”接过简报，快速浏览。然后他放下简报，重新盯着天花板。
“托兰德故意的。”他说。
鹤赑点头。
“利亚姆说，‘理想国’试剂的作用是阻止新记忆形成。他们不记得被绑、被关、被实验。只记得睡了一觉。”
“hero26”沉默。
他想起那个在恒温箱里睁开眼睛的人。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技术员，看了两秒，然后重新闭上。
那不是痛苦。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空。
像一台被格式化了的硬盘，还能运转，但存不住任何新东西。
“他们现在在哪儿？”
“医院。”鹤赑说，“隔离病房。等身体状况稳定了，会放回原来的地方。”
“原来的地方。”
“hero26”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
原来的地方。农场，镇子，矿区。那些他们被绑架之前待的地方。
回去之后呢？继续生活？继续干活？继续——等托兰德下一次来？
“晶体管他弟弟呢？”
“也在十七个人里。”鹤赑说，“安全局还没通知他。”
“hero26”没有说话。
他知道晶体管会是什么反应。1994年，他弟弟被救出来，他选择留在暗区，用自己的方式报复。1997年，他弟弟又被抓了，又被救了。
两次。
托兰德会来第三次吗？
“你在想什么？”鹤赑问。
“hero26”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在想，下一次，我们还能救几个。”
下午14:30，埃尔米拉安全局，询问室。
晶体管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的眼睛盯着那杯茶，已经盯了整整五分钟。
利亚姆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知道了吗？”
晶体管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刚知道。”
利亚姆沉默。
晶体管抬起头，看着利亚姆。那双眼睛在卤素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浅的灰蓝色，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但此刻，那灰蓝色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怎么样？”
“已经醒了。”利亚姆说，“身体指标正常。不记得任何事。最后记忆是去年十一月。”
晶体管点了点头。
他又低下头，盯着那杯茶。
“第二次了。”他说，声音很轻。
利亚姆没有说话。
“1994年，他在欧特斯的地下二层。我去收尸的时候，以为他死了。后来你们的人把他抬出来，他还活着。”
他顿了顿。
“1997年，他又被抓了。我又以为他死了。然后你们的人又把他抬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利亚姆。
“第三次呢？”
利亚姆沉默。
晶体管等了三秒，然后站起身。
“他在哪个病房？”
“隔离区，七号房。”
晶体管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告诉‘hero26’。”他说，没有回头，“我欠你们一条命。不，两条。”
门在他身后关上。
下午16:00，埃尔米拉医院，隔离病房区，七号房。
晶体管站在病床旁边，看着床上那个正在削苹果的人。
二十八岁。比他小三岁。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但眼神很亮，动作很稳。看到晶体管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
晶体管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你怎么来了？”弟弟问，“我睡了多久？护士说我昏迷了两个月，真的假的？”
晶体管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亮，干净，没有任何阴影。
他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真的。”晶体管说，“两个月。”
弟弟挠了挠头。
“奇怪。我就记得那天在农场干活，太阳挺好，然后——就醒了。中间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做梦都没做过。”
他看着晶体管。
“哥，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晶体管沉默了一秒。
“有人告诉我。”
弟弟没有追问。他继续削苹果，削完，掰了一半递给晶体管。
“吃吗？”
晶体管接过那半个苹果。
他看着弟弟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咬了一口。
苹果很甜。
傍晚18:00，埃尔米拉医院，走廊。
麦威尔的轮椅停在隔离病房区入口。他没有进去，只是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那些正在和护士说话、正在吃饭、正在下床走动的人。
十七个人。十七张脸。
全都活着。
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玛利亚站在他旁边。
“晶体管来了。”她说，“看了他弟弟，待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麦威尔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问题。”玛利亚说，“那十七个人，等身体稳定了，要送回原来的地方吗？”
麦威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送回去。”
玛利亚看着他。
“托兰德还会来的。”她说。
麦威尔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但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活着的地方。我们不能把他们关一辈子。”
他看着那些病床。
“而且——”
他没有说完。
但玛利亚知道他想说什么。
而且，托兰德再来，他们还会再打。
八十一，一百四十八。还不够。
那就再加。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里投下淡淡的光。
麦威尔轻轻抬起手，示意警卫推他离开。
轮椅缓缓移动，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玛利亚。”他说，没有回头。
玛利亚等着。
“把那十七个人的名字，加到1994年的名单后面。”他说，“还有晶体管他弟弟的名字，做上标记。”
他顿了顿。
“托兰德在数他们。我们也要数。”
轮椅消失在走廊拐角。
玛利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些病床。
十七个人还在吃饭，还在说话，还在活着。
他们不知道。
但她知道。
窗外，月亮很冷，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