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月15日,傍晚18:30,弗诺皮皮诺地区。
夕阳正在西沉,将整片丘陵染成暗红色。第三坦克营的t-80bVm和t-72b3已经完成对托兰德据点的彻底清理,开始按序列撤回出发阵地。近卫营的坦克连(t-90A)和步兵部队紧随其后,沿着刚刚撕开的突破口向北返回。
战场上,南方军第14旅残部的阵地还在燃烧。第21旅的防区方向,零星的枪声还在继续,但大规模战斗已经结束。
阿贾克斯站在他的t-90A旁,看着那些正在撤离的部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战斗后特有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损失统计出来了吗?”他问身边的参谋。
后勤参谋递过一份手写的简报。
“第三坦克营:两辆t-72b3在突破第14旅防线时触雷。履带损坏,主动轮受损,但人员安全。已由装甲抢救车拖回。其余车辆无损失。”
“近卫营:三辆bmp-3被反坦克火箭击中,装甲损伤,无人阵亡。轻伤五人,已后送。”
“第四装甲旅机械化步兵营:轻伤十一人,无人阵亡。”
“北二团:与南方军第20旅对峙期间,有三人在警戒时被流弹击中,轻伤。”
参谋顿了顿。
“南方军方面——第14旅残部,阵亡确认四十三人,被俘二十七人。第21旅,阵亡确认十三人,被俘九人。装备损失:防空系统六套,装甲车九辆,卡车十五辆,火炮四门。数据仍在统计中。”
阿贾克斯接过简报,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南方军阵亡五十六人。
工人党这边,零阵亡。
他把简报还给参谋,目光投向南方。那边,第21旅的防区正在夜色中逐渐隐去。第20旅的部队被北二团死死压住,一兵一卒都没能向东增援。
“告诉各部,按预定路线撤回。保持警戒,防止南方军追击。”他说。
参谋敬礼,转身离去。
阿贾克斯登上t-90A,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刚刚经历过战斗的土地。然后他钻进炮塔,关闭舱盖。
车队启动,向北驶去。
19:45,南方政府控制区,拉科尔,dbI总部。
紧急会议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
第14旅、第20旅、第21旅的作战报告堆满了会议桌。卫星图像、前线通讯记录、伤亡统计,每一份文件都在重复同一个事实:工人党发动了自“归乡”战役以来最大规模的主动进攻。三十二辆主战坦克突破第14旅防线,近卫营撕开第21旅防区,北二团全线压上牵制第20旅。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两个小时,工人党部队在完成目标后主动撤离,没有占领任何土地。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一名将军拍着桌子,“这是侵略!这是公然破坏停火协议!我们应该立刻反击!”
没有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反击?拿什么反击?第14旅残部已经溃不成军,第21旅防线被撕开的口子还没补上,第20旅被北二团压得动弹不得。空军呢?科伦顾问团的武装直升机呢?
坐在会议桌尽头的那个人——南方政府国防部长——终于开口了。
“科伦方面有回应吗?”
一名参谋打开刚刚收到的加密电文。
“科伦驻拉科尔军事顾问团表示,他们已经注意到相关事态,正在评估。初步意见是:工人党的行动具有‘有限目标’特征,意在打击托兰德财团的设施,而非发动全面进攻。建议南方政府保持克制,避免局势升级。”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保持克制。
避免局势升级。
翻译过来就是:我们不会介入。
南方政府国防部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挥了挥手。
“通知各部,加强防线戒备。第14旅残部后调整编,第21旅和第20旅补充损失。对外发布声明——强烈谴责工人党的侵略行径,要求其立即停止一切军事行动,否则将采取坚决措施。”
他顿了顿。
“就这样。”
没有人问“坚决措施”是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说给媒体听的。
21:00,北方政府控制区,首都,阿塔斯将军指挥部。
阿塔斯站在巨大的态势图前,面前是情报部门刚刚送来的详细报告。工人党第四装甲旅第三坦克营、近卫营、北二团的作战序列、进攻路线、战果评估,一清二楚。
他的副官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将军,工人党这次行动——”
“我知道。”阿塔斯打断他。
他盯着态势图上那两条钳形攻势的箭头,看了很久。
三十二辆坦克。两个小时。零阵亡。
阿塔斯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北方首都稀疏的灯火,在冬夜中显得格外冷清。
“托兰德的事,我们不管。”他说,“那是科伦的狗,咬了工人党,被工人党打了,活该。”
他顿了顿。
“但工人党这次行动告诉我一件事。”
副官等着。
阿塔斯没有回头。
“他们敢打了。”
21:30,埃尔米拉安全局。
鲁本王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战后报告。利亚姆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冷掉的茶。
“科伦方面没有反应。”利亚姆说,“他们的武装直升机全程待命,但始终没有起飞。南方军第14旅残部呼叫空中支援,被拒绝。”
鲁本王点了点头。
“科伦不值得。”他说,“为了一个托兰德,跟我们在缓冲区正面开战?他们的战略重心不在这里。”
利亚姆沉默。
他知道鲁本王说得对。科伦在卡莫纳的利益是控制南方政府、遏制特维拉影响力,而不是为了保护一家医药公司的私人武装。托兰德死了八十一个人,丢了二十个实验样本,对科伦来说,不过是一份需要重新评估的“商业伙伴风险评估报告”。
“南方政府那边呢?”鲁本王问。
“发了声明。”利亚姆说,“强烈谴责,要求停止军事行动,否则将采取坚决措施。”
鲁本王嘴角动了动,那几乎可以算是一个冷笑。
“坚决措施。”
他摇了摇头。
“第14旅残部阵亡四十三人,被俘二十七人。第21旅阵亡十三人,被俘九人。装备损失够他们补半年。他们的‘坚决措施’就是发声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埃尔米拉矿区的夜景——稀疏的灯火,偶尔驶过的车辆,远处矿山沉默的轮廓。
“通知雷诺伊尔。”他说,“政治上的事,让他放心。科伦不会动,南方政府不敢动,北方那边——阿塔斯比谁都清楚,今天挨打的不是他,明天可能就是。”
22:15,峡谷镇强侦连驻地。
“hero26”坐在铁皮屋外的空地上,背靠着一堆废弃的弹药箱。右肩的伤还在疼,右腿也在疼,但他不想进去。屋里太闷,烟雾太重。
鹤赑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远处那片被稀疏树木与野草的荒原。
月亮升起来了。很冷,很亮。
“两辆t-72b3。”鹤赑突然说。
“hero26”没有说话。
“触雷。履带断了,主动轮坏了。但人没事。”
“hero26”点了点头。
“其他呢?”
“没了。”
沉默。
“五十六个。”鹤赑说,“南方军死了五十六个。我们这边,零。”
“hero26”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数另一种数字。
五十六个南方军士兵。他们也有家人,也有名字,也有活着的目的。但今天,他们死了。因为托兰德要撤离那二十个恒温箱,因为工人党要去截停那些箱子,因为他们正好挡在路上。
“你在想什么?”鹤赑问。
“hero26”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在想,托兰德现在在数什么。”
鹤赑看着他。
“八十一个清道夫。”他说,“二十个实验样本,三个死了,十七个被我们救了。他们那边的数,现在是多少?”
鹤赑没有回答。
“hero26”站起身。右腿的伤让他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
“明天,那些活下来的人会醒吗?”他问,像是问鹤赑,又像是问自己。
“不知道。”
“如果他们醒了,会记得什么?”
鹤赑没有回答。
“hero26”走进铁皮屋,门在他身后关上。
23:00,埃尔米拉医院,隔离病房区。
十七个恒温箱静静地排列在病房里。绿色的指示灯已经熄灭——它们被转接到了医院的中央生命维持系统上。十七个卡莫纳人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呼吸机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此起彼伏。
玛利亚站在走廊里,透过观察窗看着那些病床。
她的身后,麦威尔坐着轮椅,被一名警卫推着缓缓靠近。
“你不该来。”玛利亚说,没有回头。
麦威尔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病床,看着那些在生命维持系统下微微起伏的胸口。
十七个人。
十九岁到三十四岁。十二个男的,五个女的。有三个已经死了,被推进了太平间。
“有一个醒了。”玛利亚说,“十分钟前。就醒了十几秒,然后又睡过去了。”
麦威尔看着她。
“他说了什么?”
玛利亚沉默了一秒。
“他说——‘谢谢’。”
麦威尔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病床,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抬起手,示意警卫推他离开。
轮椅在走廊里缓缓移动,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玛利亚。”他说,没有回头。
玛利亚转过身。
麦威尔没有看她。
“把那三个人的名字记下来。”他说,“还有这十七个人的名字。1994年那七十三个人的名字,也记下来。”
他顿了顿。
“托兰德在数他们。我们也要数。”
轮椅消失在走廊拐角。
玛利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些病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十七个沉睡的人脸上投下淡淡的光。
他们还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