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摧岳：“！！！！”
尸体活了？！
他虽早觉察这具“旧神躯”非同寻常，其内似乎有残魂蛰伏……可尸身终究是尸身。
怎么会活过来？！
看来，他的猜测果然没错，天尊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尸解成仙”。
“天——”罗摧岳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称呼这尊旧神躯，索性略去称谓，径直问道，“您……已大好了？”
旧神躯笑起来：“‘大好’这词，用得妙极。哈哈哈，罗天师，你也是个妙人。”
罗摧岳却没心情同尸体寒暄，待要再问，又听旧神躯开口：“谢谢你。九世了……”
那尸体嘴唇不动地感慨道：
“终于一睹‘第一尸修’的风采，果然名不虚传。你温养尸身与魂魄的手段，着实精绝，竟将我这些年来支离破碎的魂魄，一一缝合如新。”
罗摧岳心中一动，忙问：“那您能对付天尊吗？”
“能。”
可没等罗摧岳欣喜，旧神躯又话锋一转：
“但要等那小丫头先把‘那一位’打残。我如今最多算具‘活尸’，与‘那一位’相较，差距还是悬殊。”
罗摧岳简直怀疑自己幻听了：“？？？”
桑拢月要是打得过天尊，还用得着您？
我费尽心力为您“拼魂”，不就是为了让您助小月儿一臂之力吗？！
罗摧岳实在没忍住：“她若是能打得过——”
“她能。”旧神躯淡淡道，语气平淡如白水。
那笃定的口吻，仿佛在说“太阳会从东方升起”一般，天经地义，无需辩驳。
连罗摧岳都被他这莫名的信心说服，一时没反驳出下文来。
可便是此时。
老祖终于力竭了。
他号称“魂魄轮转九世，绝不会死在别人手里”，然而，终究还是抵不过真仙期的连串杀招。
他虽没有魂飞魄散，却也如一滩烂泥似的，倒地不起了。
慈悲天尊很厌烦似的甩了一下袍袖，径直从老祖身上跨过，朝桑拢月走去。
“不好！”旧神躯忽然出声，“那桑丫头的经脉还没修复好，只差最后一点了！”
罗摧岳闻言，脑中霎时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思绪更快，瞬间冲了出去。
慈悲天尊被拦下时，难得地愣在原地。
祂缓了几息，才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嗤笑：“连你……也在阻拦本尊？”
祂又震惊，又失望，又忍不住轻蔑。
看蝼蚁似的，看向罗摧岳。
然而，罗摧岳二话不说，双手掐诀，口中法咒疾吐。
霎时间，他身后虚空扭曲，一道黑幡破空而出！
万尸幡迎风便涨，幡面猎猎作响，无数凄厉的尖啸从幡中涌出。
“出来！”
罗摧岳一声暴喝。
万尸幡猛然一震，三具‘不化骨’便从幡中掠出。
不化骨，也叫尸仙。
乃是最高等级的尸傀。
整个下修真界都没人炼得出来。
罗摧岳却炼出了三具！
它们通体玉白，骨骼如琉璃凝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尸气金纹。
甫一现身便朝慈悲天尊扑去！
那利爪撕裂空气，带出数道惨白的弧光。
而慈悲天尊甚至没有后退。
他只是抬了一下手指，像是拂去衣上灰尘。
“轰——”
三具不化骨同时倒飞出去，撞碎了三根永安殿残存的殿柱。
罗摧岳瞳孔一缩，还未来得及催动第二波攻势，慈悲天尊的手掌已至他面前。
只轻飘飘的一掌，罗摧岳便听见了自己肋骨尽碎的声音。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碎石上。
又弹起一次，才终于停住。
他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努力压着没吐出来，可他那引以为傲的‘万尸幡’，却失去了法力支撑，软趴趴地落在地上。
罗摧岳还想去够他的法器，想再召一具出来，哪怕是品阶最低的白僵也好，只要再替桑拢月拖延几息……
他试着撑起上身，可双臂刚一发力，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从胸腔深处炸开。
低头一看，胸口竟凹陷下去一块，黑血正从那伤口里缓缓渗出。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五脏六腑，连同奇经八脉，都已经被那一掌震散了半边。
难怪法力只在体内乱窜，怎么都聚不到指尖，连万尸幡都唤不醒。
看来，神主大人祂，已经彻底失去耐心，对他一个大乘期，用了如此狠绝的杀招。
慈悲天尊站在三步之外，不知说了句什么。
罗摧岳听不清，视线开始模糊。
他是尸解仙，经历过一次死亡，所以非常明白，他现在的状态，应该神仙难救了。
但他还不想死呢。
他还没同妻儿团聚呢。
遥记得飞升前，他给薛鸾保证过，有朝一日，总要接她去上界共享富贵。
他兢兢业业地为天尊效劳，本想着，总能找到办法破格抬举家人。
然而……
还有，还有小十九。
他还有话想对他说呢。
罗摧岳意识到自己大约只剩下说遗言的机会，忙开口。
可他嘴巴一张，就涌出一股黑血，灌进了喉咙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小十九……爹的白骨，你天资聪颖，我一直以你为傲。可爹不是个好父亲……
我……咳咳咳……
总是嘴硬……用打压的方式教育你……爹以为时间还长，总有机会与你上界相见……
谁知……
不过，活尸亦有一线生机的……
小月儿，倘若你能活下来，替我将这句迟到多年的道歉，带给薛白骨，好吗？”
他没等到桑拢月的回答。
罗摧岳黯然地垂下沉重的眼皮。
是啊。
小月儿之前受了天尊全力一击。
什么疗伤圣药，能助她这么快恢复啊？
恐怕……他们都要陨在此处。
看来，他的诀别，他的歉意，儿子永远也听不到了。
可就在罗摧岳绝望地闭上眼睛时，忽然听到少女清晰的回答：
“用不着转达什么遗言，罗伯父，道歉的话，你亲自同四师兄说吧。”
桑拢月竟赶在慈悲天尊近身之前，自行爬了起来。
她拍拍身上的尘土，抹掉脸上的血污，抬起下巴，直直迎上慈悲天尊的目光，字字清晰：
“我替你收拾了这老东西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