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葬礼声势浩大,规格之高,在整个大秦都极为罕见。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胡亥和赵高。
当那面写着“先帝长公主埕及三川郡守李由葬礼如仪”的旗帜迎风展开时,胡亥与赵高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两人久久没有开口。
他们真正忌惮的,并不是这场葬礼有多么隆重,而是旗帜最前面的两个字。
先帝!
葬礼结束后,李斯被押送进云阳国狱。
临行之前,他特意将儿子叫到身边,神情平静地摆了摆手。
“不要在这里耽搁了,赶紧去找章将军。如今这个局面,只有他还能护你周全。”
说到这里,李斯的神色突然严肃起来。
“记住我的话,这件事与你无关,你绝不能掺和进来。”
一旁的族人早已哭成一片,却没有人能够改变眼前的局面。
很快,李斯戴着沉重的镣铐,一步步走进了云阳国狱。
原本嘈杂的牢狱,在看清来人之后,竟渐渐安静下来。
狱卒们望着那个头发斑白、身披囚衣的老人,一个个愣在原地。
他们当然认识此人。
李斯!
曾经的大秦丞相,法家集大成者,也是大秦律令制度的重要制定者。
从秦国尚未统一天下时起,他便参与国家政务,协助秦王制定法令、整顿吏治。
云阳国狱中的许多囚犯,甚至包括不少狱卒,都曾经在他的决策之下改变命运。
谁能想到,那个曾经掌握无数人生死的大秦丞相,如今竟成了这里的阶下囚?
一些在秦国时期便已任职的老狱令听闻消息,纷纷赶了过来。
当他们看见李斯身上的镣铐时,再也忍不住了。
有人捂着脸痛哭,有人跪在牢门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丞相,您究竟犯了什么罪啊?”
“是不是有人故意陷害您?”
面对众人的询问,李斯始终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好似已经对一切不抱希望。
不久之后,朝廷的判决书终于送到了。
上面的罪名只有简单几句话:
李斯与李由谋反,经审讯,罪名成立。
看到这份判决,牢狱中的老狱令们全都愣住了。
谋反?
他们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个曾经辅佐始皇帝统一天下、执掌大秦朝政三十余年的丞相,竟然会落得如此下场。
而李斯在看清判决内容后,突然伸手抓住牢栏,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阴暗的牢房中不断回荡。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已经老了,身体也早已不复当年,可那双眼睛里,却依旧燃烧着不甘与愤怒。
“谋反?好一个谋反!”
李斯死死攥着栏杆,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我李斯这一生,究竟做过什么,难道天下人不清楚吗?”
“如此滔天大罪,若真要定我的罪,也该由陛下亲自审问,由陛下亲自落下最后的判决!”
“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人来审判我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怒吼。
他不甘心!
他恨!
他恨自己辅佐大秦数十年,最终却落得一个谋反的罪名。
更恨自己曾经呕心沥血建立起来的一切,如今竟成了别人罗织罪名、铲除异己的工具。
愤怒之下,李斯索性提起笔墨,决定写下一封认罪书。
只是,这封认罪书与寻常人的悔罪之词截然不同。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请求宽恕。
反而将自己辅佐秦国以来的所有功绩,一件件写了下来,并将它们统统列为自己的罪状。
他要让所有人看看,自己究竟犯下了怎样的罪!
李斯提笔写道:
“臣自担任丞相以来,负责治理百姓、辅佐朝政,至今已有三十余年。”
“回想当年秦国尚且弱小时,国土不过千里,兵力也只有数十万。”
“臣虽才学有限,却始终恪守职责,暗中派遣谋士携带金银,游说各国诸侯,同时整顿军备,推行教化。”
“后又选拔勇武之士,奖赏有功之臣,提高他们的爵位与俸禄。”
“正因如此,秦国才能威慑韩国,削弱魏国,击败燕、赵、齐、楚,最终吞并六国,俘获各国君王,使天下归于秦国。”
“此乃臣之第一罪。”
“秦国疆域不断扩张,北抵湖地,南达百越,国土之辽阔,远胜往昔,使天下皆知秦国之强盛。”
“此乃臣之第二罪。”
“臣尊崇朝中大臣,巩固君臣关系,使朝廷上下得以稳定。”
“此乃臣之第三罪。”
“臣尊崇朝中大臣,善待有功之臣,妥善处理君臣之间的关系,使朝廷上下各司其职,百官尽心效力。”
“臣以为,唯有如此,才能使朝政稳固,天下安定。
“此乃臣之第三罪。”
“臣主持建立社稷宗庙,修缮祭祀礼制,完善国家典章制度。”
“又使宗庙祭祀有章可循,以此彰显君王的功德与威严,让天下臣民知晓大秦礼制之尊贵。”
“此乃臣之第四罪。”
“臣统一文字、规范度量衡,使天下文字归于一体,斗斛有了统一标准。”
“自此,各地文书往来不再受文字差异所阻,商贾交易有了共同准则,各郡县政令也得以顺利推行。”
“昔日六国各行其制的局面,终于在大秦治下逐渐消除。
“秦国的政令因此能够通行天下,帝国的声威也随之远播四方。”
“此乃臣之第五罪。”
“臣主持修建驰道,开辟宫苑与游观之所,使各地道路相连,车马往来更加便利。”
“无论是军队调动,还是粮草运输,都因此节省了大量时间。”
“昔日遥远难行的郡县,如今也能通过驰道紧密联系在一起,使大秦的疆域真正连成一体。”
“此乃臣之第六罪。”
“臣减轻刑罚,削减赋税,顺应君王体恤百姓的心意,让天下百姓能够休养生息。”
“臣所做的一切,本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使帝国根基更加稳固。”
“百姓感念君恩,拥戴君王,即便身死,也不敢忘记陛下的恩德。”
“此乃臣之第七罪。”
“臣李斯所犯下的这些罪过,即便死上千百次,也不足以偿还!”
写到这里,李斯终于停下了笔。
牢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竹简上尚未干透的墨迹,映着昏暗的烛火。
他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七条罪状,手指微微颤抖。
这封认罪书,字字句句都在认罪,却又字字句句都在诉说着他的功绩。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半句,反而将辅佐秦国三十余年的功劳,一件件变成了自己的罪过。
统一六国是罪,开疆拓土是罪,统一文字、度量衡是罪,修建驰道、整顿朝政也是罪。
甚至连减轻赋税、让百姓安居,都成了他不可饶恕的罪名。
这哪里是什么认罪书?
分明是一个辅佐大秦半生的老臣,在生命尽头,对自己一生功过的最后陈述。
一旁的狱令看着竹简上的内容,几次张嘴,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都是在秦国旧制下任职多年的老人,自然清楚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
这些年来,大秦能够从一个偏居西陲的诸侯国,最终横扫六国、一统天下,李斯确实付出了无数心血。
如今,这样一个曾经站在帝国权力顶端的人,却要亲手将自己的毕生功绩写成罪状。
李斯没有否认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
因为他知道,那些功绩是真实存在的,也曾是他引以为傲的东西。
可如今,这些曾经让他无比自豪的成就,却成了他口中的七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