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向前走,路上来来往往的修士比之前密集了不少。我们在离黑雷沼泽一千多里的一个镇子上,找到一家茶铺坐下来,要了两碗粗茶,一碟花生米。
雷鹏老祖现在是一副络腮胡大叔的模样,满脸横肉看着像个屠夫,我则是一副清瘦的年轻书生打扮,两个人坐在一起画风完全不对路,但好在这种偏僻小镇上也没人在意这个。
刚坐下没多久,旁边一桌的对话就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那一桌坐着四五个修士,气息都不算高,金丹初中后期的样子,说话声音却大得像在开堂会。
神霄雷府这次在雷州要彻底没落了。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修士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感慨的复杂调子,你们听说了没有?上次秘境里他们死了两个老祖,这次又死了三个,现在就剩一个老祖撑门面了。堂堂雷州第一大势力,一百多年时间从五个半步化神变成一个,这落差也太大了。
另一个年轻修士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凑过去:我也听说了,但他们到底惹了什么煞星?五个老祖啊,说没就没了,这也太邪门了吧?
灰袍修士压低声音:据说他们惹了一个没有灵根和灵力的人。
没有灵根和灵力?旁边另一个修士差点被茶呛到,使劲咳了两声才缓过来,没有灵根的人怎么修炼?那不是凡人吗?凡人能杀半步化神的老祖?你逗我呢吧?
我逗你做什么,这消息是从神霄雷府内部传出来的。说是上次那个在秘境里杀了他们老祖的人,浑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但他们老祖就是栽在他手里的。这次死的三个老祖更夸张,据说是被人一招全撂倒的,连自爆元婴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灭了。
灰袍修士压着声音,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而且后来他们据说用了秘法还原当时的场景,发现那个人的特征很明显——他身上带着一堆奇奇怪怪的厨具,有一口破碗、一只破盆、一口破锅、一只破瓢,听说那碗能把元婴吸进去,那盆里蹲着一只能吞元婴的蛤蟆。
我端着茶碗的手纹丝不动,但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雷鹏老祖坐在我对面,腮帮子一抽一抽的,他在努力控制自己不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那口茶喝得明显比刚才慢了好几口,因为他要压住嘴角。
厨具?另一个修士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你是说一个用厨具打架的凡人杀了神霄雷府的三个半步化神老祖?你以为是在说书呢?
灰袍修士摊了摊手:反正我是听说的,信不信随你。但神霄雷府五个老祖全折在一个人手里这件事是真的,这总做不了假。而且不光是神霄雷府,九劫道宗在秘境里也损失了两个老祖,紫电玄门、熔渊禁庭、镇海雷坛、万象天引阁,全都在上次秘境里折了人手。
你是没见那次秘境出来之后的惨状,活着的不到进去的三成,各大门派全在哭丧。他们找了一百多年都没有找到凶手,估计这回神霄雷府的三个老祖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才惨遭毒手的,结果发现是发现了,人也跟着没了。
桌子上安静了片刻,几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旁边桌子上另一个声音接话了,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看起来像是在雷州混了很多年的散修:不过话说回来,雷州这次元气大伤,倒是给我们这些中型门派机会了。
什么机会?最先开口的灰袍修士转过头去问他。
旧道袍老修士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露出一个过来人才有的那种带着算计的笑容:你想想,以前像黑雷沼泽这种级别的秘境,消息一出来就被神霄雷府和那些大门派封锁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别说进去了,连靠近都难。秘境早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什么宝贝都轮不到我们。现在呢?神霄雷府死了五个老祖,剩下的那个独木难支,九劫道宗和其他几个大宗门也元气大伤,自顾不暇,谁还有精力来封锁黑雷沼泽?
他顿了顿,也就是说,这次天雷秘境,我们这些以前连门都摸不着的人,有可能真的能进去。
那桌人同时安静了一下,然后灰袍修士的眼睛亮了:你是说,这次我们能进去了?
只要入口真的在黑雷沼泽里面,只要他们人手不够封锁外围,我们就有机会摸进去。旧道袍老修士摸了摸下巴,富贵险中求嘛,雷州这些年小门派接连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没人管管。再不去搏一把机缘,雷州就要变成一片死地了。那些莫名其妙失踪的修士,谁知道后面还有什么更大的事在等着。
灰袍修士的表情从兴奋又变得有些发紧:你说的那些小门派消失的事,我也听说了。我认识一个朋友在青石镇外的一个小门派,全门上下三十多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门派驻地还在,东西还在,连桌上的茶水都是温的,就是人没了,一个都没剩下。你说邪门不邪门?
那几个修士的声音在茶铺里压得更低了,但耳朵尖的人还是能听清。
“你们说说,有没有可能——那些小门派失踪的事儿,跟杀了雷州各大门派老祖的那个人,是同一个势力干的?”最先挑起话头的灰袍修士环顾四周,压低嗓子问。
旁边那个年轻修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明显在琢磨什么。
旧道袍老修士慢悠悠放下茶碗:“还真有可能,你们仔细想想,雷州动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上次秘境以后?”有人试探着说。
“对啊!以前雷州虽然也乱,但哪像现在这样,正邪两道见人就砍,小门派一夜之间全没了,元婴以下的修士出门都得结伴。这些事,都是在那个秘境关闭之后才慢慢冒出来的。”
旧道袍老修士掰着手指头数,“仔细算算,那场秘境里死了一批老祖,雷州顶尖战力折了大半,紧接着就开始有人失踪,先是小门派,后来连中型门派都开始人心惶惶了。”
“你的意思是……”年轻修士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一批老祖的死,本身就是有人在布局?就是为了让雷州乱起来?方便他们做后面的事?”
“我可没说,是你说的。”旧道袍老修士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但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灰袍修士小声嘀咕:“如果真是这样,那那个煞星就太可怕了。先灭各大门派的老祖,再悄无声息地拔掉小门派——这根本不是寻仇,这是在清场啊。”
“清谁?清什么?”
“谁知道呢。”旧道袍老修士望了一眼窗外黑雷沼泽的方向,“反正这浑水,能蹚就蹚,不能蹚就赶紧跑。雷州这盘棋,怕是越下越大了。”
茶铺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几个修士对视了一眼,没再多说,各自埋头喝茶。
我端着茶碗的手终于微微顿了一下,小门派的人全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门派驻地完好无损,桌上的茶水还是温的。我还成了被怀疑的对象?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失踪了,这是某种极度精准的、有预谋的、能在极短时间内把一整个门派所有人同时带走或消灭的手段。
我默默地把这些信息记在了脑子里,同时也在心里过了几遍——就是不知道谁干的。
雷鹏老祖悄悄传音给我,声音里带着一层他也明显觉得不对劲的警觉:恩人,小门派全部消失这种事就在这一百多年来踩出现的。我那些年在周边隐藏修炼的时候,附近的小门派隔几个月就会少一个。我以为是迁移了或者是合并了,现在看来不是。
我用传音回他:先不急,这些事我们记着就行,等进了黑雷沼泽再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能同时让一整个门派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说明对方的手段比我们想象中要高明得多。
雷鹏老祖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恢复了络腮胡屠夫的粗犷表情。我端起剩下的茶一口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朝雷鹏老祖使了个眼色,然后朝茶铺外面走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镇子里的街道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黑雷沼泽的方向远远地能听到一阵隐约的闷雷声在天际线上滚过去。
我站在茶铺门口深吸了一口傍晚的凉气,然后朝着黑雷沼泽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雷鹏老祖跟上来走在我旁边,两个人一高一矮的身影被落日的余晖拉得很长。
“看来雷州是多事之秋啊!”我边走边自言自语道!
“就是不知道下这盘棋的人,什么时候公布?”我心里想的,别算到老子的头上,我可什么都没有干啊!当然那几个老祖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