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浓,但通往黑雷沼泽的路上却越来越亮。
那些亮光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修士身上散发出的各色灵力光芒,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条流动的彩色河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我混在人群里,旁边跟着雷鹏老祖,两个人都不说话,只管跟着人流往前走。
黑雷沼泽的入口区域是一片巨大的、望不到边际的黑暗地带。
那片黑暗不是夜晚的黑暗,是一种浓稠的、像被墨水反复浸透过的黑布罩在地上,任何光线落在它上面都会被吞掉,连反射都没有。
那片黑暗的上方压着一层厚到看不见天的乌云层,云层在持续地翻涌着、滚动着,每翻涌一次就从内部炸开一道粗壮的黑色雷电劈向下方的沼泽。那些黑色的雷电不像普通的闪电那样亮白刺眼,它们的颜色是深沉的暗黑带暗紫色边缘,像一根根从天上倒插下来的扭曲墨柱,劈在沼泽地面上的时候不会发出爆炸声,而是发出一种极低沉的、像整个大地在沉闷地闷哼一样的轰响。
那是黑雷不停的往下劈,和我在雷州见过的一切雷都不同。正常的雷是耀眼的白,是亮的,是一闪而过的。黑雷是沉的,是暗的,是像从地底深处被人抽上来的一根根暗色的骨刺。
每一道黑雷劈在沼泽表面的时候都会在那片翻涌着黑色黏液的地面上炸开一圈暗紫色的光晕,那些光晕扩散出去的时候会连带着把周围的雾气蒸腾成一种灰黑色的、带着焦糊气味的气体飘散在空气中。
我跟雷鹏老祖混在人群里停了下来,我们站的位置离真正的沼泽边缘还有很远,至少还有几十里地,但那股从前方压过来的威压已经像一堵无形的墙一样堵在了每个人的面前。
那威压不是境界威压,是天地自然的威压——像一片巨大的雷云正在你头顶慢悠悠地压下来,你明知道它不是冲着你来的,但你的本能告诉你它随时可以把你碾成灰。
雷鹏老祖的络腮胡屠夫面孔在那一刻微微变了一下表情,他用传音跟我说:这威压比我以前见到的所有天雷加起来还强。元婴以下的修士没有护身法器根本靠近不了,我是元婴中期,感觉还在承受范围之内,但再往前走几百里估计也会吃力。
旁边有几个金丹后期的修士,正站在一座小土坡上望着远处的黑雷沼泽发愁。其中一个穿着银灰色长袍的中年人捶了一下大腿:靠,这个外围就这么邪门?那里面还不夸张到天上去?我金丹大圆满,离元婴就差临门一脚了,结果连外围的威压都扛不住!这还怎么去?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话:我还是不去了,照这样下去,我都摸不到里面就被雷劈死也太亏了。等下次吧,下次我突破了元婴再来。
另一个修士听了连连点头:对,实力不够就别硬上,我们撤吧。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真的转身往回走了。
但更多的修士还是选择继续前进,各色光芒的人流分成了两股,那些自认实力不够的金丹修士沿着来路往回走,而那些真正有元婴修为或者身怀异宝的修士继续朝着沼泽方向前行。
我和雷鹏老祖混在继续前行的人群里,脚步没有停。
然后天空中的云层忽然被几道粗壮的流光划破了。
我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那几艘巨大的战舰从远处的天空压过来。每一艘都有数十丈长,船身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银色雷纹铁甲,船体表面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颜色的避雷符箓,那些符箓在雷光中持续地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像一艘艘正在发光的巨型铁鱼游在翻涌的雷云下方。
船首的旗杆上挂着不同的门派徽记——一艘挂着一道交叉的银色雷电和一柄长剑的,应该是九劫道宗的。一艘挂着一轮雷纹圆月和一柄三叉戟的,应该是紫电玄门的。一艘通体暗红色、船身上的符箓颜色偏暗红的,熔渊禁庭。还有几艘我没来得及细看,因为它们的速度太快了。
那些战舰在冲入黑雷沼泽上方的那片雷云层之前,船体表面的符箓同时亮到了极致,每一艘都像一盏被突然点燃的巨型灯笼,光芒甚至把周围的黑暗短暂地映成了银白色。然后它们调整了角度,船首朝下压,一头扎进了那片正在翻涌着黑色雷电的云层中。
在它们冲入云层的瞬间,密集的黑雷像被激怒了一样同时朝那些战舰劈了过去,数十道暗黑色的雷柱从四面八方朝着船体围拢,但船体表面的符箓光芒在那密集的雷击下像一层流动的护盾一样把所有黑雷全部偏转开了。
那些战舰在黑雷的持续轰击中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航向,像不怕雷劈的铁甲巨兽一样冲入了云层深处,从外观上只能看到几团光芒在乌云中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了沼泽上空的黑暗里。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几息。
雷鹏老祖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那些战舰消失在黑雷深处,吸了一口凉气,传音里带着一层他没有说出口的羡慕和无奈:六大门派这次看来是动真格的了,这次一下就飞进去好几艘,看来他们真的是要跟天雷秘境死磕到底了。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些战舰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前方那片正在持续炸开黑色雷电的沼泽区域。
周围的人群还在继续朝前走,那些元婴修为的修士身上各自亮着不同颜色的灵力护盾,在暗沉的天色下像一盏盏缓慢移动的灯。
我没急着走,雷鹏老祖见我没动,转头看了我一眼:恩人,还走吗?还是先看看情况再说?
我收回了目光:走,当然走。人家大门派开战舰进去,我们两条腿走进去,各有各的走法。总不能连人家的战舰尾气都吃不上热乎的。
雷鹏老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一下:恩人,你这话说得……你总得有个计划吧?
我笑着说道:计划就是走一步看一步,能走多远走多远,实在走不动了就停下来看看风景。
雷鹏老祖沉默了足足三息,然后他那张络腮胡屠夫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又无奈又认命的表情,大概是在心里重复着同一句话:一百多年了,这个人真的一点没变。
两个人不再说话,直接向黑雷沼泽的外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