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崎真把车停在雷门附近的停车场时,天还没完全黑。
他是独自来的——伊崎瞬和户梶被他留在月读处理隔壁那家居酒屋的转让合同,雾沢仁在港区那边盯着关东联合的动向。
这种场合不适合带太多人,带多了反而显得真龙会对雪之下家有所图谋。
他把凯美瑞的钥匙揣进口袋,沿着仲见世通往浅草寺方向走。
巷子两侧的店铺正在陆续关门,有个卖人形烧的老太太正踮着脚尖去够卷帘门的拉环,他顺手帮她拉下来,老太太道了声谢。
从停车场到雪之下家老宅有两条路。
一条是穿过仲见世通走大路,绕经浅草寺正门,路宽人多,但路程稍远;另一条是从雷门侧面的窄巷直接穿进去,经过几家还没打烊的旧书铺和一家专卖手工线香的老店,巷子尽头右转就是老宅正门。
龙崎真选了窄巷。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旧书铺门口堆着几摞用牛皮纸包好的旧书,线香店里飘出一缕极淡的白檀香气。
他记得这条巷子——上次雪之下凛开车送他回月读时曾路过附近,说这片老街区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家店的老板都认识她父亲,小时候她放学回家一路上要收好几颗糖。
龙崎真当时说你们家不是极道世家吗怎么还有邻居敢给你糖吃,她笑了笑说我父亲对附近所有人都很和气,他们说他是“最不像极道的极道”。
他在巷口拐角处停下来点了根烟。
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火苗在暮色里跳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他后颈的汗毛忽然全部竖了起来——那种感觉极其熟悉,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被反复磨砺出来的本能。
不是听到了声音,不是看到了影子,是身体在意识之前先做出了反应。
有人正在瞄准他,而且已经很近了。
他的身体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判断——瞄准线的角度偏高,是从左后方高处的某个位置俯射下来的。
如果是手枪或冲锋枪,这个距离的子弹散布范围太大,对射手来说风险太高;如果是步枪,子弹初速远超音速,他现在站的位置——巷口拐角、两侧都是旧建筑、身后是石板路——没有任何能挡住全威力步枪弹的掩体。
他唯一的机会是在对方扣下扳机之前判断出弹道方向并提前做出位移。
对方选的位置极其专业:距离足够远,角度足够刁,而且正好卡在他从巷口拐出来的那一瞬间。
他的右脚在意识做出判断之前已经往侧面滑了半步,身体同时后仰——不是常规的侧身躲避,是整个人往后翻转,右手在地面上用力撑了一下,身体以右手为轴心在空中转了将近大半圈,然后单膝落地。
就在他后仰的那一刹那,一颗子弹从他刚才头部所在的位置穿过,弹头擦过他耳垂外侧不足几寸的空气,在耳垂上留下一道极细的灼痕,然后打在他身后的石板路面上——石板被击碎,碎石飞溅,有几颗打在他的后背上。
如果他的反应再晚哪怕零点一秒,这颗子弹会从他左侧太阳穴穿入,从右侧太阳穴穿出。
他没有回头看弹道来源,而是立刻翻滚到巷口那家旧书铺的门口,背靠着堆满旧书的木架,用书架作为掩体。
心跳比平时快了好几拍,耳垂上的灼痕正在往外渗血,后背被碎石打中的位置隐隐作痛。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耳垂上的血,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渍,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是轻松,是某种被逼到极限之后反而变得格外冷静的、危险的本能——刚才那个狙击手不是普通的极道打手,极道打手用的是手枪和冲锋枪,不会用狙击步枪;也不是关东联合或仁和会的人,那两个组织如果要暗杀他,会在巷子里埋伏刀斧手而不是在远处的制高点架狙击枪。
能调动狙击手的人在整个关东极道圈里不超过三个,而最有可能的一个,不久前还坐在他旁边喝过茶。
他没有追。
在这种距离、这种地形下,狙击手一击不中就会立刻撤离,等他跑到狙击点,对方大概已经在好几条街之外了。
他把后背从书架上移开,用手指在耳垂上轻轻按了一下,确认血已经止住了,然后把沾血的手指在裤子侧面蹭了蹭,转身朝巷子尽头走去。
雪之下家老宅的正门在巷子尽头,是一座很不起眼的木门,门框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雪之下”三个字。
门平时都是虚掩的,但此刻大敞着,田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老式左轮手枪。
他显然是听到了枪声——那条巷子太窄,枪声在石板路和旧墙壁之间反复弹跳,能传得很远。
他看到龙崎真从巷子里走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龙崎会长,刚才那声枪响离这里很近,大小姐已经让人去查了。
龙崎真说不用查,是冲我来的,狙击手,位置大概在巷口东侧那栋旧公寓的顶层,现在已经撤了。
田边脸色变了,下意识地举枪往巷口方向护了一步,被龙崎真抬手按住了枪管。
他说让所有人都不要追,那个人不是你们能对付的,你带我去见凛小姐。
田边犹豫了几秒,把左轮手枪重新塞回腰间,转身推开木门。
龙崎真跨过门槛时低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那块铜牌——铜牌边缘有很新的擦拭痕迹,大概是今天特意擦过的。
看来凛对这场邀约做足了准备,但她大概没想到有人会在她的地盘上开冷枪。
雪之下凛站在庭院中央那棵老梅树旁边,显然也是听到了枪声之后直接从书房冲出来的——她手里还握着一支钢笔,笔帽落在书房门口的石板地上,被田边跟在后面捡了起来。
梅树的枯枝在她肩膀上投下几道细密的阴影,她的发髻微微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胸口起伏得比平时更快。
她看到龙崎真从门口走进来,先是扫了一眼他耳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灼痕,又看了一眼他后背上被碎石打出的几处破损,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力保持平稳但尾音仍在轻微发颤的语调开口。
“龙崎会长,这件事不是我安排的。”
龙崎真看着凛,这个在极道大会上面对川上和桐山的联合质询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年轻当主,此刻手里握着一支忘了扣上笔帽的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她第一反应不是问“你没事吧”,不是问“谁干的”,而是先澄清这件事跟她无关。
这说明她很在乎他相不相信她。
“我知道不是你安排的。
首先,这里是雪之下家的地盘,我在你的地盘上被伏击,你第一个被怀疑——如果你真的想杀我,不会选在自家门口动手,太蠢了。
其次,刚才那个狙击手用的是全威力步枪弹,弹道偏高,从巷口东侧那栋旧公寓顶层射下来。
你手下的人如果要暗杀我,不会用狙击手——田边用的是左轮手枪,你的分部长们习惯用短刀和手枪近距离解决,这种远距离冷枪是军队的手法。
第三——我刚才在巷口拐角处点了一下打火机,狙击手是在打火机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开的枪。
说明他从我走进巷子开始就在瞄我,但在那之前他一直在等最佳射击角度,是打火机的火光让他确认了我的准确位置。
如果他是你安排的人,他应该早就知道我会走那条巷子,不需要等打火机来确认目标。”
“有人想破坏你和雪之下家之间的关系。”
凛说这句话时钢笔笔尖在手指上轻轻戳了一下,墨水在指腹上洇出一小块蓝色的印迹。
“不止是破坏关系。
如果刚才那一枪打中了,真龙会会立刻跟雪之下家全面开战。
不管你的解释是什么,我的人不会信——他们只知道他们的老大死在了你的地盘上。
到时候谁最受益——谁就是那个狙击手的雇主。
关东联合——川上在大会上被我扫了面子,他最需要我死,而且他在军队里有旧关系,能调动退役狙击手。
当然,也不排除还有别的势力想要我的命。
我来东京这一阵子得罪的人够多了。”
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正好在这时沉入隅田川的河面,庭院里只剩下白纸灯笼的暖黄色光晕。
她把钢笔放在老梅树下的石桌上,转过身对着田边说:“田边组长,带人去巷口那栋旧公寓。
顶层每一间房间都搜一遍,弹壳、脚印、任何能查到的东西全带回来。
如果人还在附近,活捉不了就留下——不管是谁,在雪之下家的地盘上开枪,这件事必须查出结果。
另外从今天起龙崎会长在浅草的安全由你亲自负责。”
田边没有多说,只是微微欠身,转身快步走出了庭院。
“我说了,追不上。
这种狙击手一击不中就会立刻撤离,他不会在狙击点等你。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细节——刚才那颗子弹擦过我耳垂时,我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润滑油味道。
军用级别的狙击步枪保养油,跟普通枪油不一样,更轻更薄,含一种特殊的添加剂用来防止高精度枪管在低温环境下卡壳。
这种油在关东地区的黑市上很难买到,只有两个渠道——军队内部流出的,或者从冲绳那边私人安保公司走私进来的。
你们雪之下家如果能在附近找到弹壳,对照一下弹壳底缘的击针痕迹,大概能判断出枪型。”
凛抬起头看着他,几秒后忽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极淡,但确实存在——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刚才她在用尽全力压住自己的恐慌和愤怒时,他竟然在分析枪油的化学成分。
“龙崎会长,你刚才差点被人一枪打死,现在却在跟我分析狙击步枪的保养油型号。
你到底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事。”
“习惯了。
在户亚留的时候被人埋伏的次数太多了,只不过那时候他们用的是土制手雷和霰弹枪。
狙击手还是头一回。
下次我应该穿防弹衣。”
他说这句话时语调很轻松,但接下来他的表情忽然收敛了所有的玩笑意味,耳垂上的灼痕在灯笼光下泛着极淡的血色光泽,把周围的皮肤映出一道细密的暗红色轮廓。
“凛小姐,我们说正事。
极道大会结束到现在才一周,这一周里你把所有分部组长都叫来开会,每个人都表了态,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在你的控制之下。
但你对他们的控制是建立在隆平先生的遗产上的——他们听你的,是因为你姓雪之下,不是因为你比他们强。”
“我知道。
铃木组长上周末私下带关东联合的人进来转了一圈,田边不在场,是他自己的人把对方带进来的。
他说是私人往来——老朋友喝茶。
我暂时还没有动他,因为一旦动他,其他几个还在观望的组长会全部倒向关东联合那边。”
“那个狙击手能在我从巷口拐出来的那一瞬间开枪,说明他提前知道我走的是那条巷子,也知道我是几点到。
我开车来的路上没有发现任何跟踪——对方不是靠跟踪我确认位置的,是靠提前知道我跟你约定了今晚见面。
这条信息只有你和你的几个核心成员知道。
你安排今晚见面的事跟谁提过。”
凛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手指在石桌边缘上停留了好几秒。
“田边组长,负责今晚外围安保的几个近侍,还有铃木组长——因为今晚按例是他在浅草这边轮值,我让田边提前通知了他今晚有贵客来访,让他把外围的巡逻加强。”
“这就够了。
田边是你的老臣,他不会出卖你;近侍是你父亲留下的人,他们也不会。
但铃木——他上周末刚私下见过关东联合的人,今晚你的贵客就在他的轮值区域遭到暗杀。
如果我真死了,雪之下家和真龙会之间立刻变成死仇,而铃木只需要在事后把责任推给田边——说田边负责安保却让刺客混进来了。
田边一倒,他在雪之下家内部就再也没有能制衡他的人了。”
龙崎真说完把手里那根已经快烧到过滤嘴的烟在石桌边缘按灭,然后把烟头扔进旁边白砂里的枯山水波纹中。
白砂上留下一小撮灰色的烟灰,被晚风吹散之前在他脚边打了几个旋。
凛沉默了好一阵,把石桌上那支钢笔拿起来,重新扣上笔帽,动作不快,像是在用这个多余的动作填补她暂时没有说出的话。
扣上笔帽之后她把钢笔放回和服内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龙崎真,语调恢复了她平时在极道大会上发言时那种平稳。
“龙崎会长,我本来请你来浅草,是想跟你谈合作的事。
现在看来,在谈合作之前,雪之下家需要先把自己内部清理干净。
否则不管我承诺你什么,一个连自己地盘都守不住的当主说出来的话没有分量。
今晚的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铃木既然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枪,他就已经做好了跟我翻脸的准备。”
龙崎真靠在老梅树的树干上看着凛,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之前判断的更有意思。
她刚才在枪响之后冲出书房的姿态明明是一个人在慌乱中试图守住自己最后的体面,但现在她在确认了内鬼是谁之后,语调反而比之前更稳了。
有些人是在危机中被压垮的,有些人是被危机磨得更锋利的。
凛显然是后者。
“你现在动铃木还太早。
他说带人来喝茶是私人往来,你没有抓到任何直接证据。
今晚他安排了外围安保,表面上他还在尽职尽责——你现在动他,底下的人会觉得你在借机清除异己。
不如先顺着今晚的暗杀往下查,狙击手既然在你的地盘上开了枪,总会留下些痕迹。
就算抓不到狙击手,只要能从弹道反推出狙击点,再查出那个位置今天有哪些人进出过,就有线索了。
顺着这根线往下拉,拉到铃木自己露出马脚的时候,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