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崎真跟着雪之下凛穿过庭院,沿着那条铺满白砂的石板小径走进老宅深处。
走廊两侧的障子门上糊着旧和纸,纸面上有极淡的竹叶暗纹,被走廊尽头那盏白纸灯笼的光从背面映照出来,像是好几片被月光定住的真叶子。
雪之下家的老宅在浅草已经站了好几代人,每一根梁柱都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但越是往里走,越能感觉到一种被压抑的安静——不是安宁,是那种所有人都压低了呼吸不敢大声说话的安静。
龙崎真对这种安静很熟悉,在户亚留城东区重建之前,九龙集团名下的几栋旧楼里也是这种安静。
书房的门虚掩着,凛推开障子门,侧身请龙崎真先进。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榻榻米上铺着深灰色的布垫,壁龛里挂着一幅淡墨山水,画的不是名山大川,是浅草寺雷门那条老街——画上的雷门灯笼还没换成现在的红色,是旧时那种褪了色的浅橙。
画轴下方摆着一只很旧的竹制茶托和几只乐烧茶碗,碗壁上有一道被金继修补过的裂痕。
凛在茶席前跪坐下来,把和服下摆轻轻拢好,拿起茶釜盖子看了一眼水温。
龙崎真在客位上盘腿坐下,把西装外套放在旁边的榻榻米上。
凛点茶的动作很熟练——不是茶道宗家那种每一道程序都严格按规矩来的刻板,而是从小帮父亲点茶点到大之后养成的轻车熟路。
茶筅在碗里快速而有节奏地搅动,手腕的力道均匀而细腻,泡沫很快浮上来,颜色是鲜亮的抹茶绿,在暗红色的碗壁上格外分明。
她把点好的茶用双手端到龙崎真面前,然后给自己也点了一碗,双手捧着茶碗靠在自己膝前。
“龙崎会长,今晚的事我很抱歉。
您来浅草是应我的邀请,却差点在巷口丢了性命。
您刚才说合作的第一步是让两边都活到能谈第二步——我已经做好了第一步。
田边已经把外围所有负责今晚巡逻的人全部换成他自己的亲信,铃木的人撤出了浅草。
接下来谈什么,我想听听您的想法。
雪之下家虽然不如仁和会和关东联合那样在港区和新宿拥有大量产业,但在台东和墨田的根基没有动摇。
您需要什么——资金,情报,还是地盘。”
龙崎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把茶碗放在膝前,然后看着雪之下凛。
“资金我不缺,真龙集团在户亚留的现金流够我在东京再买好几条街。
情报我也有,我的人在歌舞伎町和新宿布了不少情报站,关东几大组织的动向每天都会汇总到我这里。
地盘——目前月读在歌舞伎町,老松町改造项目在港区,这两块已经够我消化一阵子了。
我缺的不是资源,是人。
更准确地说,是盟友。
而且凛小姐,你刚才说的合作内容,恕我直言,还是太笼统了。
你把雪之下家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摆在桌上让我挑——资金、情报、地盘——但你没说清楚你自己想要什么。
合作不是施舍,是你有需要,我也有需要,我们互相填补彼此的缺口。
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给我东西,是拿回对雪之下家的控制权。
我说得直接一点——你现在这个家主,连底下的人都管不好。”
凛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了好一阵。
她很想反驳,但她没有。
因为龙崎真说的是事实——铃木在她的地盘上勾结外部势力,在巷口埋伏狙击手,差点把她请来的客人在她家门口打死。
而她连动铃木的直接证据都拿不出来。
她的父亲过世后,她在灵堂前对田边说过“雪之下家的地盘一寸不让”,但那句话说完之后,她并没有真正把权力收回到自己手里。
分部的组长们依然按旧规矩办事,铃木依然能在她的轮值区域里轻易带进外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茶碗放在膝前,抬起头看着龙崎真,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某种被戳到痛处之后重新冷静下来的决意。
“您说得对。
我这个家主确实没有管好底下的人。
铃木在浅草经营太久,几个跟他亲近的年轻组员也都在台东这边扎根多年,我手里能用的人不多。
所以——”
她的话还没说完,龙崎真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那个声音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但他每次听到都会习惯性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久违的电子音,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情绪,却精准地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叮!神级选择系统触发!】
【检测到宿主正面临关键战略抉择——雪之下凛向宿主提出合作邀请,此决定将对真龙会在东京的长期战略布局产生重大影响。
现提供以下三个选项——】
【选项一:接受合作,获取雪之下家内部情报。
与雪之下凛达成正式合作,系统将自动获取雪之下家内部所有成员的详细情报,包括各分部组长的真实立场、已确认的背叛者名单及证据链、以及目前尚在观望但倾向可被争取的中立派。
此情报将在合作达成后以加密文件形式自动传输至雾沢仁的情报系统。】
【选项二:保持独立,静观其变。
暂时不给予任何承诺,以旁观者姿态等待雪之下家内部矛盾自然爆发。
届时可根据局势变化选择最优介入时机——无论是趁乱吞并台东地盘,还是在铃木与凛两败俱伤后以仲裁者身份入场。
此选项可获得随机商业资源加成:真龙集团在东京的不动产投资项目将在短期内获得极佳运气,至少两处闲置物业将收到高于市场价的收购要约。】
【选项三:拒绝合作,另辟蹊径。
雪之下家内部矛盾太深,凛作为新任当主的控制力不足以支撑长期合作。
拒绝合作后,系统将自动推荐三大极道组织中最适合真龙会当前阶段结盟的备选方案,并提供该组织核心决策者的完整资料及可被利用的战略弱点。
此选项可解锁被动技能“极道外交”,后续与任何极道组织谈判时,对方会下意识降低敌意阈值。】
龙崎真看着面前那三个选项框,手指在茶碗边缘上轻轻弹了一下。
第一个选项是合作,附带雪之下家内部情报——他最缺的就是情报。
雪之下家几个分部组长的真实立场、铃木背叛的直接证据链、还有那些还在观望的中立派名单,这些信息如果靠他自己去摸,最快也要好几周甚至一两个月,但现在只需要点个头就能全部拿到。
第二个选项——保持独立,静观其变。
商业加成听起来不错,真龙集团在东京的不动产投资如果能拿到高于市场价的收购要约,确实能缓解一部分资金压力。
但他心里很清楚,时机是最稀缺的资源。
如果他在雪之下家内部矛盾最激烈的时候冷眼旁观,凛很可能会被铃木和关东联合联手逼下台,届时雪之下家要么变成关东联合的附庸,要么被八岐会趁机渗透——不管哪种结果,对真龙会都不利。
第三个选项——“极道外交”被动技能。
听起来有点用,以后跟极道组织谈判时能降低敌意阈值。
但谈判桌上的优势是建立在硬实力基础上的。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谈判技巧,是情报、是盟友、是一个能在六大组织里替真龙会说话的正式席位。
他把三个选项反复看了好几遍。
情报、金钱、外交——三个方向,三种不同的战略路径。
他在户亚留的时候从来都是选最直接的那条路,但东京不是户亚留。
这里有六大组织互相制衡,有八岐会藏在暗处,有关西系虎视眈眈,有不动明王留下的规则在约束每一个人的动作。
在这种棋盘上,情报比金钱更值钱,盟友比外交更稀缺。
他选了选项一。
【选择成功!雪之下家内部情报正在生成中——】
一股冰冷的信息流涌入脑海,和之前几次系统传输时一模一样——像是在黑暗中有一排档案柜被依次拉开,每一份档案的扉页上都写着一个名字和一行标注。
铃木的标注是“已背叛,与关东联合及八岐会均有秘密联系”;另外两个老分部组长的标注分别是“观望中,倾向中立,可争取”和“对凛不满但暂未与外部势力勾结”;还有几个年轻组员的标注是“忠诚,但实力不足”。
所有信息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全部刻入他的记忆,清晰得像是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调查报告。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把茶碗放在膝前。
“凛小姐,你父亲在世时教过你一个道理——极道不是靠别人的施舍活下来的。
这句话你记住了,但你还没有真正用上。
你看,你们雪之下家现在所有的困境,根源只有一个:你不知道自己手下的人谁可以信任、谁在暗中背叛、谁还在观望。
你不知道,所以你做任何决策都会束手束脚。
如果我来帮你解决你内部的问题——你最想先处理谁。”
雪之下凛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松开,她看着龙崎真,语调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铃木。
但如果动他太急,其他几个还在观望的组长会全部倒向对面。”
“不会。”
龙崎真把茶碗放在榻榻米上,用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弹了一下,“你手下有三个老分部组长——铃木已经跟关东联合和八岐会秘密联系了很久,他上周末带进浅草的那批人里不只是关东联合的代表,还有替八岐会物色外围据点的中间人。
另外两个组长虽然对你有不满,但他们只是觉得你太年轻,不是真的想背叛雪之下家。
其中有一个姓高桥的——他上个月在例会上公开说过一句‘大小姐需要时间’,这句话被铃木在私下嘲笑过,但高桥没有收回。
这个人可以被争取。
你不需要一口气把所有不听话的人全拔掉,你只需要拔掉铃木一个,然后把证据摆在高桥面前,告诉他:雪之下家不需要完美的人,只需要忠诚的人。”
凛沉默了好一阵。
烛火在铜质灯台里轻轻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障子门上。
她开口时语调比之前更慢更缓,像是在把龙崎真刚才说的每一个名字都放在心里仔细掂量过一遍才说出口:“高桥组长——父亲在世时曾说过这个人是可以用的人。
但您怎么知道这些。
雪之下家内部的情报,我从来没有给过您。”
“我自有我的渠道。”
龙崎真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把茶碗放在茶托上,“情报的事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确认——这些信息是不是真的。
如果确认了,下一步就是让铃木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你记不记得他上周带你出去的那几个关东联合的人——那批人里有一个绰号叫‘老牙’,以前是自卫队狙击手,退役后一直在品川码头那边替关东联合干脏活。
如果今晚开枪的人是他,那他的行踪会留下记录——品川码头那边的监控虽然大部分被关东联合自己控制,但有一个角度是我的人一直在盯的。
你把这件事交给田边,让他去查铃木跟老牙之间有没有通话记录。
如果能查到,证据链就可以开始拼接了。”
他说完站起来,拿起放在榻榻米上的西装外套抖了一下,重新披在肩上。
雪之下凛也站起来,对着龙崎真微微欠身。
她欠身时后颈上那根白檀木簪轻轻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站直了身体,抬起眼看着龙崎真。
“龙崎会长,今晚您说的话,每一句我都记住了。
雪之下家不会让您失望。”
“先别急着承诺。
等你把铃木处理干净之后,再来找我谈合作的第二步。”
龙崎真转身推开障子门,走廊里的白纸灯笼把他离开时的背影拉得很长,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梅树被月光照亮的枯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