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沢仁在第二天早上把那份关于关西的情报整理成了一份简短的报告,放在龙崎真办公桌正中央。
报告只有两页,但每一条信息后面都附了来源标注和可信度评级,这是雾沢仁的习惯——他从不把未经核实的消息放进正式报告里,哪怕时间再紧也不会省略那些标注。
龙崎真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第一页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用手指在第二页最后一段的末尾轻轻敲了一下。
那段话写得很简短:“关西方向近期有多批人员分批进入东京,总人数估计在二十至三十之间。
进入方式分散——有的乘新干线,有的走高速巴士,有的自驾。
进入后在港区外围和品川北部多处出现活动痕迹。
目前无法确认其所属组织,但行为模式与一般极道渗透不同——没有固定的据点,没有公开的联络人,没有与本地任何组织的直接接触。
移动路线显示出对东京地理的熟悉程度超出外来者的正常范围,更像是有人在本地提供了指引。”
龙崎真把那张纸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他拿起手机翻到雾沢仁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雾沢仁大概就在楼上某个位置待着,等这个电话。
“那条线,”龙崎真说,“和大和兴业那条线在进入东京的方式上有区别吗。”
雾沢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有。
大和兴业的人是成批来的,走货运卡车,集中到达,有明确的目的地。
这批人不一样——他们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渗进来,时间分散,路线分散,到达之后没有聚集,每个人融入东京的速度比大和兴业快很多。
这不是雇佣兵,这是有组织的渗透。”
龙崎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一下。
他说:“查他们落脚在哪里。
不用靠太近,看他们的作息规律就行。
我需要知道他们白天做什么、晚上做什么、有没有固定碰头的地方。”
雾沢仁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那天下午,玲子从区役所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短促一些,像是刚从一场不太顺利的会议里脱身出来,还没有完全把情绪收拾干净就拨了这个号码:“昨天下午我收到一份书面预约,有人想见我。
对方自称是关西一家文化财团的事务局长,想跟港区谈一个关于‘区域文化项目合作’的事。
预约表上盖的是正式公章,财团名字是‘关西文化交流振兴会’。
我查了一下,那个财团在关西当地确实有登记,规模不大但也不算小,主要做地方文化节和传统工艺的推广。”
龙崎真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找你。”
玲子说:“我在区议会上签过那批码头地块的用途调整意见书。
那件事在港区的公开记录里查得到,关西那边如果有人盯着港区的动向,第一个会看到的就是那批地块的变化。
他们以文化合作为由头来找我,可能是在试探我对关西资本的接受程度。
也可能是更简单的事——先建立一个接触点,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龙崎真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玲子刚才说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关西的人通过文化财团的名义接触玲子,同时另一批关西的人在港区外围分批渗透。
两条线同时铺开,一条走官方渠道,一条走地下渠道,中间没有任何交叉。
这种手法他在户亚留见过——九龙集团在覆灭之前,也是同时从政商两界向真龙会施压,一面试探合作的可能性,一面准备翻脸之后的硬手段。
他把这个想法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对玲子说:“先见。
不要拒绝,也不要答应任何合作条款。
看看对方是什么人,说话的时候注意他们提关西内部组织的名字——如果他们提到某个特定的人或某个特定的会社,那就是在告诉你他们背后是谁。”
玲子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见面定在后天下午,区役所旁边的会议室。”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你那边码头的事,算收尾了吗。”
龙崎真说:“川上退到三间仓库里了。
码头外围都清了。”
玲子说:“那你接下来往哪走。”
龙崎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烟盒从桌上拿起来,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开口:“关西那条线。
你先见你的人,我查我的线,中间对一次。”
同一天傍晚,伊崎瞬在港区别墅的临时情报站里整理了一批从月读监控系统导出的视频片段。
他把过去几天港区外围所有公共监控摄像头的画面按时间顺序排列成一条时间线,标出了那几个反复出现的面孔和车辆。
其中有一辆深灰色的旧款轿车在过去三天里出现在港区不同位置的次数最多——有时停在便利店门口,有时停在街边车位,有时只是从画面边缘驶过。
这辆车每次出现的时间间隔不规律,但出现的区域有一个共同特征:都在真龙会控制的地盘边缘,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个边界的形状。
伊崎瞬把那些画面截图发给雾沢仁,附了一行简短的说明:“这辆车在摸我们的外围。
我查了车牌,登记在一家大阪的租车公司名下。
租车人用的名字是假的,但留下的联系电话是东京的号码——那号码最近刚开通,只有一个通话记录。”
雾沢仁看完之后把那辆车的所有出现位置标在地图上,然后用一条虚线连起来,那条虚线的形状刚好覆盖了真龙会在港区外围的整个边界轮廓,从北侧的商店街边缘一直到南侧码头附近的居民区。
他把这张图打印出来,拿下去给龙崎真看。
龙崎真看着那条虚线围成的形状,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用手指在虚线的北段和南段各点了一下,说:“这辆车在确认两件事——第一,我们的外围巡逻在哪个时间段最薄弱;第二,我们有没有发现他们在摸边界。
他们把车停在边缘,不是要进去,是要看我们会不会出来。
如果我们没有反应,他们就会把边界线往里面再推一圈。”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墙前面,把港区地图上的那条虚线标注进系统里,然后转过身对雾沢仁说:“从明天开始,外围巡逻按正常班次走,不要增加,也不要减少。
那辆车如果再来,不要拦,不要查,让他们看。
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看多久才会觉得自己摸清了我们的边界。
等他们摸清了,他们就会从观察阶段进入行动阶段。
那时候我们就能看到他们真正要做什么。”
两天后的下午,玲子在区役所旁边的会议室里见了那个自称关西文化交流振兴会事务局长的人。
对方姓西园寺,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袖口和领边有很细的暗纹,说话时语调温和而有分寸,每个字的间隔都均匀得像被尺子量过。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码头或极道的事,只是从关西的文化节和传统工艺开始聊起,用一种学术式的缓慢推进来建立对话的基础。
玲子陪他聊了将近四十分钟,全程没有主动提及任何关于港区码头、土地用途或关西资本在东京的布局。
在谈话接近尾声的时候,西园寺忽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花山议员对关西的政商关系了解得很深啊。
听说您父亲生前跟关西那边几家大银行都有来往。
现在关西的年轻人不太像老一辈那样喜欢抱团了,但我们这些做文化的人,总还是希望能把老一辈的关系网延续下去。”
玲子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没有接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一些关于“文化是桥梁”之类的客套话。
但她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把西园寺那句话反复拆解了几次——他提到她父亲、提到关西的银行、提到“老一辈的关系网”。
他不是在试探她对关西资本的态度,他是在告诉她:我们知道你的底细,也知道你父亲当年在关西的关系链。
这是一种很含蓄的暗示,暗示他们手里有足够的信息,可以在任何时候选择从商业合作转向其他方向。
当天晚上,龙崎真和玲子在月读地下办公室碰了头。
玲子把西园寺的谈话内容逐条复述给龙崎真,重点放在最后那句话上。
龙崎真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光柱里翻卷着上升。
他对玲子说:“他在用你父亲的名字当敲门砖。
如果你回应了,他们下一步就会让你在关西资本进入港区的某个项目上‘帮个忙’。
如果你不回应,他们就会换一种方式。
这个人不是来谈文化合作的,他是来铺路的。”
玲子把面前那杯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那我的回应是什么。”
龙崎真说:“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他你父亲在关西的老朋友都已经不在了。
现在的港区不靠关系网办事,靠的是公开程序和合法审批。
如果他再提关西资本,你就说区议会对所有资本来源一视同仁,没有关西关东的区别。
你的话说得客气,但每个字都要把他挡回去。
他会听懂。”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雾沢仁刚才发来的那条消息——那辆车今天又出现了,停在港区北侧一条巷口的临时车位里,停了大约四十分钟。
停留期间没有人下车,车窗一直关着。
雾沢仁在消息最后写了一句话:“车的后视镜角度被调过,驾驶员在停车期间没有调整过座椅。
那辆车里至少有两个人,副驾驶位置上的人一直在通过侧窗观察巷口方向。”
龙崎真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对玲子说:“关西那边在两条线上同时动。
一条是官方渠道,通过你这里铺路;另一条是地下渠道,在港区外围摸我们的边界。
两条线都没有开始真正动手,说明他们还在评估——评估你在港区的政治影响力有多稳固,评估我们在港区的实际控制范围有多大。
等他们把这两件事都摸清了,他们就会选一个方向开始动手。”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墙前面,把港区地图上的那条虚线边界和玲子刚才提到的关西文化财团名字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他看了那两样东西几秒,然后把文件夹关掉,转过身来对着玲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单独放在桌面上称过重量之后才放进句子里的:“我们在东京打了这么多仗,把川上逼回了三间仓库,把大和兴业赶回了关西,把码头围了整整三天。
但关西的人没有直接参与这些仗——他们在旁边看着,看着我们把川上打下去,然后从川上留下的空白里慢慢渗进来。
他们比川上更耐心,比大和兴业更聪明。
他们不是来替川上报仇的,他们是来接手川上丢掉的东西。”
玲子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龙崎真把烟盒从桌上拿起来,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放在桌面上,没有点。
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跟窗外的夜色说话:“先让他们继续渗。
渗到一定程度,他们就会开始暴露自己的据点、补给线和联络方式。
等他们觉得自己已经站稳了,我们再出手。
但现在有一件事要先做——把浅草那边的观察点加固。
如果关西的人要在港区和台东之间选一个突破口,他们更可能选浅草,因为那里不是我们直接控制的区域。”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雪之下凛的号码,发了一条简短的文字:“关西那边有人在动。
可能从浅草方向来。
让你的人多留意港区和台东交界处的巷口。”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秒,屏幕上弹回来一条回复:“收到。
我让田边今晚加一组人。”
龙崎真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墙上那些正在流动的歌舞伎町夜景。
窗外,歌舞伎町的霓虹灯管正在把整条巷子的夜色染成一片缓慢流动的彩色,和屏幕里那片冷白色的码头监控画面形成一种说不清是对峙还是过渡的关系。
他把烟从桌上拿起来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光柱里翻卷着上升,在半空中慢慢散成一层灰白色的幕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