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联合本部的会议厅设在京都下京区一栋不起眼的旧式町屋里,从外面看只是一排普通的老町家建筑之间一道窄窄的木格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只写了一个“联”字。
但走进那扇门之后,穿过一条两侧墙壁上挂着旧京都地图的昏暗走廊,尽头是一间面积不小的和室,天花板用的是百年以上的北山杉,木纹细密均匀,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琥珀色光泽。
地面铺着厚实的榻榻米,边缘的布边是深蓝色的,上面织着极细的波纹状暗纹。
壁龛里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岚山渡月桥的雪景,落款处盖着关东联合初代会长的一枚篆刻印章。
画轴下方摆着一只古铜香炉,炉中燃着极淡的白檀线香,烟雾从炉盖的镂空纹样中缓缓升起,在画轴和天花板之间拉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会议在上午十点开始。
到场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关东联合内部有分量的角色——各分部的部长、本家的舍弟头、以及几位已经退居二线但在组织内仍有话语权的老顾问。
他们陆续从走廊进来,在榻榻米上各自的坐垫前站定,先对着壁龛方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才坐下来。
没有人提前交头接耳,也没有人寒暄说笑。
那种沉默不是正式场合的拘谨,是某种更沉的、像是已经在很多人心里积压了许久的东西正在被慢慢抬到台面上来。
川上没有坐在正首位。
他坐在靠窗偏后的位置,面前没有放任何文件,只放着一杯刚沏好的煎茶。
他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面前榻榻米上那条被灯光照得发亮的草茎纹理上,没有抬头去看陆续入座的其他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访问和服,袖口和领边有极细的暗纹,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角带,整身打扮比平时更收敛,也更容易融入这间和室原本的色调。
坐在正首位的是关东联合的会长,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不多,只有眼角和嘴角有几道很深的纹路。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膝上放着一串黑檀念珠,手指在珠子之间慢慢拨动着,拨一圈就停一下,像是在用那个动作计时。
他没有先开口。
他在等其他人都坐定之后,用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了一遍,确认该来的人都来了,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今天这个会,议题只有一个——品川码头那边的事。
川上,你先说。”
川上把茶杯放在膝前,抬起头。
他的目光没有绕弯子,先看了一眼坐在左侧那排的三位老顾问,又看了一眼右侧几位分部长的方向,最后才落在会长脸上。
他开口时声音很平,语速比平时在关东联合内部会议时更慢半拍,像是在把每一句话都先放在舌根底下压过一遍才放出来:“品川码头的外围已经全部移交了。
真龙会的人接管了所有通道和仓库,雪之下家在台东方向收紧了防线。
我在码头最东端保留了三间仓库和一个泊位,作为关东联合在港区的最后落脚点。
极道大会的席位上,我们不再投真龙会的反对票。”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和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香炉里的白檀线香烧到了一半,灰烬从炉盖边缘轻轻落下一小截,在铜质托盘上发出一声极细的声响。
最先开口的是左侧那排最靠前的老顾问,姓大野,七十出头,年轻时在关西做过多年码头物流,现在虽然退居二线但每次本部会议他都会到场,坐在同一个位置上。
他把膝上的扇子拿起来又放下,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很清楚:“川上,我在关东联合待了快五十年。
我见过我们跟山口组在神户码头抢地盘,见过跟住友系的人在大阪打拉锯战,也见过跟东京的本地组织在品川第一次谈下第一块地皮。
哪一场仗我们打得这么窝囊过。
把人撤回三间仓库里,把地盘让出去,把大会席位拿出来当交换条件——这跟投降有什么两样。”
他的声音不高,但“投降”那两个字一落下去,和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坐在大野旁边的另一位老顾问没有立刻附和,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又松开,那个动作被左右几个人看在眼里。
川上看着大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的语调还是平的,但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大野叔父,品川码头不是神户码头。
品川的地形您比我熟——三条陆路入口全部被集装箱通道压缩成单列,水路方向被雪之下家从台东伸过来的观察点封死了退路。
真龙会在码头正面打了两次,第一次把我们的人从仓库里打散,第二次从侧翼切进来把防线撕成两半。
我们的人在人数上不比对方少,但地形和节奏都在对方手里。
继续守下去不是打仗,是送人。”
大野没有接话。
他把扇子从膝上拿起来,打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消化川上刚才说的那些数字和路线。
坐在他旁边的老顾问姓杉本,比大野小几岁,在关东联合内部一直负责对外交涉和谈判事务,说话时习惯先看对方的眼睛再开口:“川上,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战术上的事。
地形、人数、节奏——这些我都信你。
但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品川码头那块地皮当初是怎么拿到手的,你还记得吗。
是你师父带着我们几个人,一家一家去跟港区的老地主谈,谈了大半年才把那块地皮的使用权从三菱系手里要过来。
后来码头建起来的时候,那些仓库和通道的位置不是随便定的——每一条巷子的宽度、每一个拐角的弧度,都是按防守需求设计过的。
你现在把这些全部交出去,等于把当年那些设计和布局全部作废。
以后想再拿回来,就不是谈半年能谈成的事了。”
川上沉默了几秒。
他把面前那杯已经温了的煎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膝前,杯子里的茶汤已经只剩薄薄一层,杯底那圈茶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楚。
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把一段已经被反复咀嚼过的内容从更深的地方翻出来:“杉本叔父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品川码头的每一根缆桩、每一段栈桥的位置我都记得。
但我刚才说过了——我们的人在码头正面被打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仓库区内部,对方从东侧窄缝切进来,把防线切成了两段。
第二次是在外围通道,对方从集装箱缝隙里推过来,把我们的人挤在窄缝里没有办法展开。
这两次打的都不是我们的人,是地形。
如果我们继续守,第三次打的就是我们的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目光从杉本脸上移开,转向坐在更后排的几位分部长。
那些人的表情比两位老顾问更复杂——他们没有大野和杉本那种属于创始一代的执念,但他们的地盘和利益与关东联合在关东的布局直接挂钩。
品川码头如果丢掉,他们在港区和品川周边的物流生意就会失去一个重要的转运节点。
其中一位来自品川北部分部的部长姓中村,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在关东联合内部一直以精于计算着称。
他把面前的文件翻开又合上,然后开口,语调比两位老顾问更平,像是在做一份已经打过腹稿的汇报:“川上代表,我理解你在码头面对的实际情况。
但我想从另一个角度提一个问题——龙崎真这个人,真的值得我们花这么大的代价去对付吗。
他在户亚留灭了山王会和九龙集团,那是户亚留的事。
他在东京开了月读酒吧,在港区跟仁和会抢拆迁区,那是港区和仁和会之间的事。
这些跟我们关东联合有什么关系。
品川码头是我们自己的地盘,他在码头外面怎么闹是他的事,我们为什么要主动去招惹他。”
他把话说完之后没有停,而是直接翻到文件最后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一行数字:“我把过去几个月因为这件事产生的开销粗略算了一下——人员调动、武器补给、给大和兴业和佐久间小组的费用、码头封闭期间的物流损失、以及浅草那两次行动的全部支出。
这些加起来,够我们在关西新建两个物流中心。
而到目前为止,我们得到的是什么。
三间仓库的落脚权和一张不投反对票的表态。
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不划算。”
和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重也更长。
香炉里的线香已经烧到了尾部,只剩最后一点火星还在铜盘边缘微微发亮。
大野把扇子放在膝上,没有看川上。
杉本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碰到茶托时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几位分部长互相交换了几次目光,没有人先开口,但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确认同一件事——中村刚才说的那些数字,其实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想过,只是没有人像他这样把账算得这么清楚然后直接摆到桌面上。
川上把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完,把空杯放回膝前。
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慢也更沉,像是在把每一句话都放在已经反复称量过很多次的位置上:“中村部长刚才算的账没有错。
从纯粹的收支角度来算,这几个月关东联合在东京的投入确实不划算。
但有一件事我想提醒在座的各位——龙崎真不是只跟仁和会抢拆迁区。
他在极道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了川上的切手指要求,在东京湾一个人打穿了仁和会整个行动队,在浅草替雪之下家挡住了夜袭。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改变关东极道原有的平衡。
如果我们不去碰他,他在东京站稳之后,下一步就是往关西方向伸手。
品川码头是我们进入东京的桥头堡,如果连这个桥头堡都守不住,等他从东京往西推的时候,我们在关西的内陆物流线就会首当其冲。”
他把目光转向会长,不再看其他人:“我的决定是撤到三间仓库里,保留关东联合在港区的存在。
这个决定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为了跟一个小辈较劲。
是为了把关东联合在东京的根留住。
哪怕只剩三间仓库,只要我们的名字还在极道大会的席位上,关东联合在关东的版图上就没有被抹掉。
等时机成熟的时候,那三间仓库就是重新开始的地方。”
会长把膝上的念珠拿起来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他没有立刻回应川上,而是转向大野和杉本,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大野,杉本,你们两个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川上说的那些战况和地形上的事,你们也听到了。
品川码头那块地皮是你们当年一起拿下来的,你们比谁都心疼。
但有一点我想请你们想一想——川上在这次码头的事上,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去现场盯着的。
他没有躲在京都的办公室里下命令,他去了品川,在据点里待了很多天。
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码头正面守得住还是守不住。
他说守不住,那大概就是真的守不住了。”
大野把扇子合拢放在膝上,没有再说话。
杉本把茶杯从茶托上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中村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在身侧,目光落在面前榻榻米上那条被灯光照得发亮的草茎纹理上。
会长把念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膝上,最后说了一句话:“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川上在品川的决定维持不变。
但中村刚才提的那笔账,本部这边会重新评估后续的投入。
如果东京方向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没有新的进展,本部不会再往那边追加任何资源。”
他站起来,对着壁龛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其他人跟着站起来,陆续朝走廊方向走去。
川上走在最后面,经过大野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大野叔父,品川码头的事,我会亲自盯着。
不会让它就这么结束。”
大野没有看他,只是把扇子从膝上拿起来,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扇木格门。
门外的京都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铺着深浅不一的阴影,远处的东本愿寺屋顶在银杏树的金色枝叶间露出一角灰白色的飞檐。
川上站在门口停了几秒,看着那条被树影切割成明暗交替的街道,然后把手插进和服袖口里,沿着台阶走下去,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