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老兵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可惜什么？咱们大清不缺这点东西，既然带不回去，难道留给噶尔丹那个贼寇吗？”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忙活着，把一袋袋粮食搬上马车。
祖良壁站在临时垒起的土台上，裹紧了身上那件已经磨得发白的羊皮大氅。
风从北边的戈壁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着沙粒和干枯的草屑。
他眯着眼望了望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又要落雪了。
身后传来兵卒们吵嚷的声音，还有车轱辘碾过冻土的咯吱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年轻兵卒正把最后一袋青稞往马车上抬，其中一个瘦高个儿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他娘的，要不是噶尔丹这厮，咱们何至于来这大漠受罪！”
“是啊，听说大将军击败了噶尔丹，但没有抓住他人。”
“不管他了，等回去，先他娘的逛逛窑子......”
老一点兵骂道：“光他娘的想着逛窑子，赶紧干活，早干完早走。”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骂骂咧咧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痛快。
是啊，谁不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呢？
祖良壁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
四个月前接到的那道命令，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率本部兵丁五百人，押运粮草至翁金河，设仓囤积，以备西路大军征讨噶尔丹之用。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是个立功的好差事，西路军数万人马在前方厮杀，粮道就是命脉，守住这条命脉，回去少说也是个升赏。
可谁能想到，这一守就是四个多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根。
这双手以前拿笔杆子的时间比拿刀枪多，如今却每天都要跟麻袋、绳索、铁锹打交道。
刚开始那半个月，肩膀磨破了皮，晚上躺下来连翻身都疼得龇牙咧嘴。
后来结了痂，又磨破，再结痂，最后那块地方的皮肉硬得像块死木头，倒也不疼了。
最难熬的不是累，是冷。
翁金河这个地方，白天热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太阳一落山，寒气就从脚底板往上钻，钻进骨头缝里，怎么都赶不走。
夜里巡逻的时候，风裹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见过好几个兵卒的脸被风吹出了血口子，血刚渗出来就被冻住了，黑红色的，看着触目惊心。
值夜回来，靴子冻成了冰坨子，要放在火堆边上烤半天才能脱下来，脚趾头早就没了知觉，搓半天才缓过来，那种又痒又疼的感觉，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里爬。
吃的就更别提了。
粮食虽然不缺，可翻来覆去就是炒面、干饼、咸菜疙瘩。
当然，牛羊肉管饱，朝廷送过来不少的牛羊。
但是想吃点菜.....嘿嘿，这里可没有。
水是从翁金河里打的，烧开了也有一股子土腥味，喝下去胃里直泛酸。
他记得有个从江南来的小兵，头一回喝这水，当场就吐了，蹲在地上哭了一场。
他没骂人，只是让人把那碗水重新烧了一遍，逼着小兵喝下去。
在这地方，不喝水就得死，没人惯着你。
最让他头疼的是那些粮袋子，沙漠里的老鼠又肥又凶，根本不怕人，白天躲在沙窝里，晚上成群结队地出来啃粮袋。
头一个月，他们被老鼠糟蹋了好几十袋粮食，气得他亲自带队，用烟熏、用水灌、用夹子打，折腾了大半个月才算把这帮畜生治住。
后来又闹了一场沙暴，帐篷被掀翻了七八顶，粮垛子也被吹散了一半，全营上下顶着风沙抢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把粮食重新归拢好。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累得瘫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有风声呜呜地响了一整夜。
可这些苦，跟那些真正上了战场的人比起来，又算什么呢？
他想起上个月从前方送回来的战报——昭莫多一战，费扬古将军率军大破噶尔丹，斩首数千级。
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营地都沸腾了，那些平日里骂骂咧咧的糙汉子们抱在一起又笑又哭，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南边磕头，额头磕出了血都不停。
他也高兴，可高兴之余又有些怅然。
这场仗打了这么久，他守在后方，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功劳簿上大概也就记个“督运粮草无误”六个字吧。
不过现在想想，能平安回去，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大人！”一个亲兵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行了个礼，“最后一车也装好了，您看什么时候动身？”
祖良壁回过神来，扫了一眼空荡荡的粮仓。
那些曾经堆得满满当当的麻袋如今都被搬空了，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柱子撑着棚顶，风一吹就嘎吱作响。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好像昨天才刚到这里，又好像已经在这里待了一辈子。
“传令下去，今晚好好歇一晚，明早拔营。”他顿了顿，又说，“让伙房把剩下的羊肉全炖了，再开几坛酒，弟兄们辛苦这么久了，走之前好歹吃顿热乎的。”
亲兵眼睛一亮，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远了。
祖良壁又看了一眼北方，那边的天空更暗了，隐约能看到几片雪花飘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回去吧。
回大清，回京城，回那个有热汤热饭、有瓦遮头的地方。
能运的粮草，约莫七十多车。
还有两千多石粮食，根本就无法运走。
“大人，这些粮食......”
祖良壁虽然不忍心，但费扬古说了，即便带不走，也要就地烧了，不给噶尔丹留一粒粮食。
“烧......”
祖良壁下令后，兵卒们将火油倒在粮食上，又扔了许多木柴。
一个火把下去，粮食燃起熊熊烈火。
在草原大漠上，升起一股黑烟。
犹如狼烟一般，数十里外可见。
祖良壁暗叹道：“这也就是我大清，如今兵强马壮、粮草颇丰。这大漠上，何时烧过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