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达猛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噶尔丹的儿子?你说他是噶尔丹的儿子?”
“是真的!他就是噶尔丹的儿子!奉命运守科布多,科布多被策妄阿拉布坦攻破后,他带着我们一路逃到哈密,想要去西藏投靠桑结嘉措!”
阿南达深吸一口气,走到塞布腾巴珠尔面前,死死地盯着他:“他说的是真的吗?你就是塞布腾巴珠尔?”
塞布腾巴珠尔挺直了腰杆,冷冷地看着阿南达,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没错,我就是塞布腾巴珠尔,噶尔丹的儿子。你能抓到我,是你的本事。但你想从我嘴里得到什么,那是做梦。”
阿南达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大笑起来:“好!好!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奉旨拦截噶尔丹的信使,没想到却抓到了噶尔丹的儿子!哈哈哈!”
确认了塞布腾巴珠尔的身份后,阿南达不敢怠慢。
他立刻下令,将塞布腾巴珠尔从大牢里提出来,安排到一间干净舒适的房间里,每日好酒好菜伺候着。
虽然门口有重兵把守,但除了不能自由走动之外,塞布腾巴珠尔的日子过得比之前好了百倍。
阿南达心里清楚,塞布腾巴珠尔是康熙皇帝点名要的人。
如果能把他活着送到京城,那就是大功一件。
如果他在自己手里出了什么差错,那别说功劳了,不掉脑袋就算好的。
安排好塞布腾巴珠尔之后,阿南达立刻写了一道密折,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他在密折中写道:
“臣阿南达谨奏:噶尔丹之子塞布腾巴珠尔,已于哈密捕获。该犯自科布多城破后,辗转逃亡数月,隐匿于哈密民间。臣设计诱捕,经审讯核实,该犯确系塞布腾巴珠尔无疑。现已将其妥善安置,另制铁皮囚车一辆,选派精兵五百,押送赴京。伏乞皇上圣鉴。”
写完密折,阿南达又特意找来城中最好的铁匠,连夜打造了一辆铁皮马车。
马车内外两层,外层是厚厚的铁板,内层是柔软的毡毯,既能防止犯人逃跑,又能保证塞布腾巴珠尔的舒适。
他又从军中挑选了五百名精锐士兵,由自己的心腹将领带队,一路护送塞布腾巴珠尔前往京城。
出发那天,阿南达亲自将塞布腾巴珠尔送上马车,拱手说道:“王子殿下,切莫担心。到了京城,皇上自然会给你一个公道,当年鳌拜的家人没有株连、郑经的家人也没有株连,想必皇上仁慈,你或许不会出事。”
塞布腾巴珠尔坐在马车里,透过铁窗看着阿南达,冷冷地说道:“阿南达,我记住你了。”
阿南达笑了笑:“能被王子殿下记住,是我阿南达的荣幸。”
车队缓缓启动,向着东方驶去。
阿南达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队伍,心中满是得意。
差一点就让塞布腾巴珠尔逃掉了,如果那小子真的逃到了西藏,被桑结嘉措的人接走,那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候,噶尔丹的余孽就会在西藏重新集结,成为大清的心腹大患。
幸好,他抓住了这条大鱼。
“传令下去,”阿南达对身边的亲随说道,“今晚继续摆宴,本官要与诸位将军,不醉不归!”
“是!”
阿南达喝上了庆功宴,可此时的漠北,格雷古英颇有些郁闷了。
漠北的风雪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格雷古英骑在马上,裹紧了身上那件已经磨得发亮的羊皮裘,眯着眼望着前方白茫茫的雪原。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管子要被冻住了。
他身后的马蹄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盖,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走过这条路一样。
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二十天了。
二十天前,格雷古英带着康熙皇帝的敕书,与康熙派来的员外郎博什希、笔帖式阊寿一起,离开了归化城,踏上了寻找噶尔丹的征途。
那时候他还心存侥幸,觉得噶尔丹虽然兵败,但好歹还有几千部众,总不至于太难找。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噶尔丹就像是惊弓之鸟一般,不断地迁徙营地,今日在东,明日在西,行踪飘忽不定。
俄罗海脑,已经是一片荒芜。
他们在雪原上追了五天,得到消息说噶尔丹在俄罗海脑以西三百里。
等他们赶到那里,只剩下一片被踩踏过的雪地和几堆熄灭的篝火灰烬——人已经走了。
他们又追了三天,听说噶尔丹到了布尔哈苏台。
等他们赶到布尔哈苏台,又是一座空营。
再追,再空。
再追,再空。
格雷古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隐隐感觉到,噶尔丹在躲。
不是躲清军的大部队,而是在躲他。
或者说,在躲他带来的那道康熙皇帝的敕书。
“大人,咱们还追吗?”博什希冻得嘴唇发紫,声音都在颤抖,“马已经倒了好几匹了,人也快撑不住了。”
格雷古英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同样冻得脸色发青的清军护卫,咬了咬牙:“追!就算是追到天边,也要把大汗找到!”
于是他们继续追。
马倒了,就用脚走。
脚冻伤了,就砍树枝做拐杖。
好在一行人带的干粮足够,晚上还能支起一个帐篷御寒。
但水囊冻成了冰疙瘩,没有办法,渴了就把雪塞进嘴里含化了再咽下去。
就这样,他们在茫茫雪原上挣扎了整整二十天,换了十几匹马,冻伤了手脚,冻烂了耳朵,终于在俄罗海脑以西数百里的一处隐蔽山谷中,找到了噶尔丹的营地。
那一刻,格雷古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也算是营地吗?
几百顶破旧的帐篷,稀稀拉拉地支棱在雪地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帐篷的布料已经破了好几个洞,用碎布头和兽皮胡乱缝补着,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块巨大的补丁。
营地周围看不到多少马匹,只有十几匹瘦骨嶙峋的老马,低着头在雪地里刨食枯草。
几个穿着破皮袍的士兵,抱着刀枪,缩着脖子在寒风中巡逻,脸上的表情麻木而空洞。
这就是曾经纵横漠北、拥兵数万的准噶尔大汗的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