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古英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他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雪地里。
二十天的奔波,二十天的煎熬,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无尽的悲凉。
“大人,您没事吧?”博什希连忙扶住他。
格雷古英摆了摆手,站稳了身子,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旧的皮裘,然后迈步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走去。
那顶帐篷虽然也比从前破旧了许多,但比起周围的那些帐篷,还算体面。
帐篷顶上插着一面已经褪色破损的旗帜,上面绣着的狼头图案依稀可辨。
那是准噶尔的旗帜,也代表那是噶尔丹的帐篷。
帐篷门口的侍卫认出了格雷古英,愣了一下,随即掀开帐帘,进去通报。
格雷古英站在帐篷外,等待着。
寒风吹得他的皮裘猎猎作响,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噶尔丹现在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噶尔丹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是欣喜?是愤怒?还是冷漠?
不多时,帐帘再次掀开,那个侍卫走了出来:“大汗让你进去。”
格雷古英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帐篷。
与他一起的员外郎博什希也钻了进去。
一股混合着羊膻味、汗臭味和草药味的浑浊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适应了一下,抬眼看去,只见帐篷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上吊着一只黑乎乎的陶罐,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火堆旁边,铺着一张破旧的羊毛毡,羊毛毡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一个宽阔的背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皮袍,头发有些凌乱,随意地披散在肩上。
格雷古英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声音有些哽咽:“大汗,我回来了。”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格雷古英抬起头,看清了那张脸,心中猛地一颤。
那是噶尔丹,却又不像噶尔丹。
数月的光阴,仿佛在这个男人身上刻下了几十年的沧桑。
他的脸庞消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下巴上长满了乱糟糟的胡茬。
他的那双眼睛,没有了往日的锐利,而是变的黯淡,甚至是无神。
噶尔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格雷古英,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格雷古英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你回来了。”噶尔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是,我回来了。”
“你去清营,见到了康熙?”
“是。”
“他怎么说?”
格雷古英从怀中取出那封用黄绫包裹的敕书,双手高举过头顶:“大汗,康熙皇帝有旨意,请大汗跪接。”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噶尔丹的目光猛地变得凌厉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向格雷古英。
他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格雷古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跪接?他让我跪接?”
格雷古英的心跳得厉害,瞅了瞅博什希,硬着头皮说道:“大汗,这是规矩……”
“规矩?”噶尔丹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谁的规矩?他康熙的规矩?我噶尔丹纵横草原三十年,什么时候跪过别人?他康熙是天子,我噶尔丹也是天子!我与他平起平坐,凭什么要我跪接他的旨意?”
格雷古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博什希砸吧砸吧嘴唇,没有开口,他知道在这里,噶尔丹说了算,最好不要刺激他。
噶尔丹冷哼一声,重新坐了下来,端起一碗热腾腾的奶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念吧,我倒要听听,康熙那个小儿,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格雷古英无奈,只好站起身来,展开敕书,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敕书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
康熙在敕书中先是回顾了双方交战的历史,然后表达了宽大为怀的态度,承诺只要噶尔丹投降,便会给予优待,保留汗号,保全性命,让他的部众与家人团聚。
措辞虽然温和,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意思却很明确——你输了,你必须臣服。
格雷古英念完之后,帐篷里非常的安静。
只有牛粪篝火噼啪作响,陶罐里的汤汁翻滚着,冒着热气。
噶尔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挣扎。
过了很久,噶尔丹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最后变成了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格雷古英心惊胆战。
“哈哈哈……康熙……康熙让我投降……哈哈哈……”
格雷古英忍不住说道:“大汗,康熙皇帝是真心实意的……”
“真心实意?”噶尔丹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目光如刀,“格雷古英,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我的脾气吗?我噶尔丹这辈子,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他康熙以为一封敕书就能让我低头?做梦!”
“大汗,如今形势不同了……”
“形势?”噶尔丹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陶罐,滚烫的汤汁洒了一地,溅到了格雷古英的身上,但他浑然不觉,“什么形势?我不过是一时失利,暂避锋芒罢了!等我休养生息,恢复元气,未必不能卷土重来!他康熙以为他已经赢了?笑话!”
格雷古英,看着暴怒的噶尔丹,心中充满了悲凉。
他知道,噶尔丹是不会投降了。
博什希双手作揖,开口说出一口并不流利的蒙古语:“准噶尔大汗,在下是康熙皇帝派来的员外郎博什希。您投不投降在您,但今日我还是要把皇上的旨意带到。”